介绍孙思邈生平与医学成就,适合中医爱好者了解唐代大医的传奇人生与贡献。
孙思邈,自号孙真人。南北朝至初唐人,家居京兆华原 (今陕西省西安耀县地区 )。生年待考,卒于唐永淳元年(公元682年),享年约百三十余岁。 据记载,南北朝北周宣帝时 (宣帝字文赞,只有大成元年一年,公元579年),思邈以王室多事故,隐居太白山。隋文帝辅政 (开皇元年至二十年,公元581-600年),征召为国子博士,称疾不起。及唐太宗即位(贞观元年至二十三年,公元649-672年 )召往京师,赞美他容色甚少,将授以爵位,固辞不受。显庆四年 (公元659年)高宗召谏,拜见大夫,又固辞不受。上元元年( 公元674年 ),辞疾请归,特赐良马,及鄱阳公主邑司( 官邸 )以居焉。当时知名之士,如宋令文、孟洗、卢照邻等,都执师资之礼以事焉。时思邈已不啻百岁人矣,然犹思听不衰、神采甚茂,话周齐间事,历历如眼见。子行,唐天授中 (公元690-692年)为凤阁侍郎。孙溥,为徐州萧县丞。 孙氏是因病治医、勤奋成家的。他在《千金要方·自序》中说:“吾幼遭风冷,屡造医门,汤药之资,罄尽家产,所以青衿之岁,高尚兹典,白首之年,未尝释卷。至于切脉诊候,采药合和,服饵节度,将息避慎,一事长于己者,不远千里,伏膺取决,至于弱冠,颇觉有悟,是以亲邻中外,有疾厄者,多所济益。在身之患断绝医门,故知方药本草不可不学”。其中从“ 青衿之岁,高尚兹典 ”到“白首之年,未尝释卷”,其好学不倦,持之以恒的精神,实在令人佩服。尤其“一事长于己者,不远千里,伏膺取决,”其博学多闻、虚心求教的精神,更是难能可贵。 “胆欲大而心欲小,智欲圆而行欲方”,这是孙思邈实践经验的总结。即作为医师,在临床工作中,既要敢说敢想,当机立断,大胆去做;但在做的过程中,又要小心谨慎,周密考虑,不能莽撞。同时考虑问题又要灵活变通,不可墨守成规;但见诸行动,又要按照客观规律办事,大忌主观武断。这是很有启发意义的,故为历代医家所传诵。 孙氏著作很多,目今尚能见到者,有《千金要方》、《千金翼方》等书。 1.高尚的医德 孙思邈的高尚医德,是一片大医精诚与高超的医疗技术,两相结合的医德规范。在学术界树立了崇高的榜样,一直薰陶着人们,兢兢业业,为医疗保健事业作出忠诚的贡献。可以说是影响深远,典范高尚,把医为仁术的精神具体化了。 (1)高尚的情操: 孙氏常说,“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见到病人,要有大慈侧隐之心,誓愿救死扶伤;要能一视同仁,无论贵贱贫富,华夷智愚,皆如至亲;要敢担风险,病情危重,不得瞻前顾后,考虑个人的得失,而是一心赴救,毫无做作功夫;还要持之以恒,昼夜寒暑,饥渴疲劳,凡有求者,随时随地,都要给予治疗。 同时,要须“临时不惑,唯当审谛覃思。”不能自逞俊快、邀射名誉,于性命问题上率尔操觚;不要议论人物, 衒耀自己,偶有治验, 就昂头戴面,沾沾自许;更不能贪图享乐,看到吃着娱乐,就心为之动。见到疮疡下痢、臭秽之疾,要具有高度的责任感和同情心,认识到这是未能给以及时治疗,做好预防工作所致。要是能够这样,“可为苍生大医,反此则是含灵巨贼! ”如此认真,孙氏把医德问题,提到十分高度上去了。 (2)精湛的技术: 医贵多思。孙氏引用张湛的一段议论,如云: “经方之难精,由来尚矣。今病有内同而外异,亦有内异而外同。故五脏六腑之盈虚,血脉营卫之通塞,固非耳目之所察,必先诊候以审之,而寸口关尺有浮沉弦紧之乱;俞穴流注有高下浅深之差;肌肤筋骨,有厚薄刚柔之异。惟用心之精微者, 始可与言于兹矣。 今以至精至微之事,求之于至粗至浅之思,其不殆哉!” 这种强调医学是“至精至微之事”贵在多思,是从高度的责任感和高尚的医德出发的。 博极医源。二仪之内,阴阳之中,唯人最贵,人禀天地中和之气以生。所以医学问题必须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知人事,精湛不倦,才能语于此。那种读方三年,便谓天下无病可治;及治病三年,乃知天下无方可用,” 这是医之愚者。至于“道听途说,而言医道已了,”轻浮无知,又是更下焉者,不足以言于医。孙氏主张,凡欲为大医,必须熟谙经典著作,各大家的成就,还须旁通各门科学、丰富边缘知识,如儒教、道教、佛教、历史、天文、地理,以及人情往来等等,能够寻思妙理,留意钻研,始可与言于医道者矣。”这样孙氏言医就不是一般的为医而医,而是有很高的要求,需要有精湛的技术,才能更好地为伤病员服务,而把高尚的医德亦落到实处,不是停留于一般的号召了。 2.对伤寒的研究 孙氏对伤寒的研究,很有成就,他的观点和方法, 亦富有启发性。大体而言,主要者有两个方面:一是对广义伤寒有了更具体的内容;二是对仲景书的整理传播。 伤寒之有广义、狭义,较著明的,盖从《难经》开始, 五十八难云: “伤寒有五”,赅括中风、伤寒、湿温、热病、温病。但没有更具体化,亦无治疗方药,不能不说是个缺陷。张仲景有了很大补充,但由于“江南诸师,秘仲景要方不传,”亦不能了解其全貌。直至孙氏《 千金要方 》,才把这个问题进一步具体化。广义伤寒病,包括天行温疫、瘴气、伤寒、阴阳毒、热毒、毒肿、出斑、豌豆疮、劳复、百合、狐惑、发黄、温疟、温毒等等,总之是外感热病的统称,包括急性、烈性传染病。 其中记载的人物, 有张仲景、陈延之(《小品方》作者)、华佗、王叔和、陈廪丘、张湛、张苗、崔文行,以及书生丁季等十数家。治疗方法有辟温(预防)、伤寒膏、发汗散、汤、丸、吐、下、发汗吐下后不解之法,针灸以及单方等。特别值得一提的,将久享声誉的屠苏酒,亦收在辟温门中。温病之治,开首即用清热解毒药。伤寒作为热病,表里双解方法特多。真是丰富多彩,成就卓著,把仲景同时及其以后的名家、大家宝贵资料都集中起来,令人大开眼界。 至如张仲景伤寒的传本, 他在晚年时才得看到,又做了一番整理改编工作。如云:“今以方证同条,认真研读,比类相附。须有检用,仓卒易知。”显然与原本不同了。改编的目的,是为了便于仓卒检用。 并明确提出: “伤寒热病,自古有之,”伤寒就是热病。在此病的整个病程中,有六经变化,但孙氏并不强调六经的传变理论;似乎最重视的是太阳经,即病之初发期。尝云:“寻方之大意,不过三种: 一则桂枝,二则麻黄,三则青龙。此之三方,凡疗伤寒,不出之也。其柴胡等诸方,皆是吐下发汗后不解之事,非是正对之法。”并申述他的广义伤寒见解,重申之曰:“冒犯风寒,天行疫疠,先被其毒,悯之酸心,聊述兹意,为之救法。方虽是旧,弘之惟新。”一句话,仲景伤寒书,亦是可以广泛运用于各种伤寒病的,只要方证符合司已。 由于他有一个“方证同条,比类相附” 的主张,所以他首创了方证比附研究《伤寒论》 的方法。例如“ 太阳病用桂枝汤法 ”,“太阳病用麻黄汤法”,“太阳病用青龙汤法”,“太阳病用柴胡汤法”,“太阳病用承气汤法”,“太阳病用陷胸汤法 ”等等。把全书分为十六篇。并把“ 伤寒宜忌”,“发汗吐下后病状”,“霍乱”,太阴易病已后劳复包括在内。这种编次方法,与王叔和、巢元方(《诸病源候论》伤寒部分),均不相同,从此可以看到,晋唐时期的别一种《伤寒论》版本,是很有贡献的。但在《伤寒论》原文中无注无解,方证比附中亦无孙氏意见,欲作进一步深论,未免美中不足。 3.杂病证治的成就 孙氏的《千金要方》和《千金翼方》,可以说是最早的医学百科全书。从基础理论到临床各科,理、法、方、药齐备,其中大部分篇卷,都是分成两大类,一类是典籍资料,一类是民间单方草药。广泛吸收各方面之长,做到雅俗共赏,缓急相宜。时至今日,很多资料,仍起着指导作用,有很高的学术价值,被人们所推崇,真可谓是价逾千金的一份祖国医学的瑰宝。兹就杂病部分,略作探讨。他是以五脏六腑为纲、寒热虚实为目,并包括五劳六极,坚癥积聚等,分成若干单元进行论述的,颇为易学易用,试举一脏为例,简介如下。 (1)肝脏脉论: 他首先说明一个编写体例,如云:每卷“ 皆备述五脏六腑等血脉根源,循环流注,与九窍应会处所,并论五脏六腑等轻重大小长短阔狭,受盛多少,仍列对治方法,丸散酒煎汤膏摩熨及灸针孔穴,并穷于此矣。”意即是说,对每个脏腑,从生理、病理谈到治法方药,成为一个有系统、有纲领的证治篇章。 在肝脏病中,他列举肝中风、肝中寒、肝伤、肝水、肝胀、肝着、肝积、肝疟、堕坠,以及脉病、筋病、别病、疫病中的青筋牵病等等;而这些病证,又大多是以脏腑为纲,分别见于其他各脏腑。如以病为纲集中起来,则每一种病证,又可以看到五脏六腑的总的病情变化,并有乘侮生克的复杂演变。 肝脏的分证论治,又列肝虚实,肝胆虚实、筋极、坚癥积聚等各门。 ①肝实热: 肝实热,证见 “左手关上脉阴实者,足厥阴经也。病苦心下坚满,常两胁痛,息忿忿如怒状。”列方五道,首方各竹沥泄热汤方。” ②肝胆俱实: 证见“左手关上脉阴阳俱实者,足厥阴与少阳经俱实也。病苦胃胀呕逆,食不消”。 ③肝虚寒: 证见“左手关上脉阴虚者,足厥阴经也。病苦胁下坚、寒热,腹满不欲饮食,腹胀,悒悒不乐。妇人月经不利,腰腹痛。”列方五道,有汤、散、酒、煎等等各种剂型,首方名补肝汤。 ④肝胆俱虚: 证见“左手关上脉阴阳俱虚者,足厥阴与少阳经俱虚也。病如恍惚,尸厥不知人,妄见,少气不能言,时时自惊。” ⑤肝劳筋极: 肝劳内容不多,未加深论。治法主张“补心气以益之,心旺则感于肝矣。” 筋极为六极之一。孙氏又分筋绝、筋实极、筋虚极等几种病情。并解释云,筋极主于肝。筋虚则善悲,色青苍白,见于目下。若伤寒,则筋不能动,十指爪皆痛,数好转筋。伤风,风在筋,为肝虚风。若阳气内发,则筋实,筋实则善怒,嗌干。伤热则咳,咳则胁下痛,不能转侧;又脚下满痛,名曰肝实风。其治亦有六方, 有汤、有煮散、有煎、有酒、并有单方及灸法。 (2)坚癥积聚: 坚癥积聚列于肝脏,很有意义,耐人寻味。一般而言,肝之积名日肥气,但这里范围扩大了,凡在心腹胁下坚痞瘕积以及疝瘕等病,都有论及。列方四十四道,其中绝大部分是丸剂,很少部分用汤剂、吐剂、酒剂,尚有熨法、敷贴,以及灸法等,很符合于临床上常用的治疗方法。特别这里的用药,集中攻补升降、温凉气血各方面成就,杂合以治;亦有单方草药,单行独使的。这些病是复杂多变的疑难杂证,这里方法,亦有别出心裁者,值得细细研究。 以上仅就肝脏而言,亦是粗略的叙述,再联系其他诸脏腑和其他门类的资料来看,其治杂病的成就,真是洋洋大观,一千多年来尚未有能总结归纳,实验研究出一个简明扼要的头绪来,这个任务,正待于我们下功夫担负起来。 4.方剂学方面的贡献 《千金方》对方剂学的贡献很大,古方汤液之能得见者,除了《伤寒论》、《金匮要略》而外,就要推重《千金方》了,书中收集从张仲景时代直至孙思邈的经验,历数百年的方剂成就,在阅读仲景书外,再读《千多方》,真能大开眼界,拓宽思路,看到那一时期,成就之大,内容之富;假如从仲景方为祖方这个认识出发,亦可以看到仲景以后的源流和发展;何况《千金方》中包括的内容,还有道教、释家以及民间和其他方面的成就,亦能大大补充《汤液》、《大 论》之未及, 真是大有文章,值得总结研究,继承发扬,这里略举二例,以示梗概。 《伤寒论》的大青龙汤,治风寒束表,郁热不得发泄,汗不出而烦躁者。其方是麻黄、桂枝、杏仁、甘草、姜枣与石膏为伍,辛温佐以辛凉,发泄郁热。但至《千金要方》,这种用药方法,就大为发展了,如: 治伤寒三日外,阳气犹在经络,未入脏腑方。药用:桂枝、葛根、升麻、生姜、甘草与黄芩、芍药、石膏、栀子为伍,发泄郁热,如不得汗者,明日去栀子加麻黄。 葛根龙胆汤,治伤寒三四日不差、身体烦毒而热方。药用:麻黄、桂枝、葛根、升麻、生姜、甘草与芍药、玉竹、龙胆、黄芩、大青、石膏为伍。 青散治春伤寒、头痛发热方。药用:麻黄、细辛、乌头、厚朴与石膏、苦参、大黄为伍,为散煮服,覆取汗出者。 以上三方,主治病情可以说是基本相同的,但用药的面宽了,组方思路亦发展了。如第一方,以升麻、葛根易麻黄,发表则一,用药在变。以芍药易大枣,虽然仍是调和营卫,但以酸苦易甘温,则略偏泄热,所以在石膏之外又加黄芩、栀子。总的方法相同,泄热的用意突出了。 第二方,于麻、桂之外,更加升、葛,无疑是加强解表作用;以芍药并玉竹易大枣,更注意于顾津。在石膏之外,又加龙胆、黄芩、大青。很明显,发表与泄热两重,用药较大青龙亦更紧,正惟如此,调其营卫,顾其津液,亦更须注意,芍药与玉竹之用,就大有启发意义。寒甚要防其伤阳,化热要顾其伤阴,这里是两顾阴阳的示范。 第三方,发表用麻黄配以细辛、乌头、厚补(《千金翼方》主中风伤寒、头痛寒热、惊悸、气血痹死肌云云), 泄热用石膏配以苦参、大黄。而且服后覆取汗。这是方法仍同、药法大变了。辛温发表取乌、辛、厚朴,可以肯定,风寒甚而头痛身疼亦较甚;辛凉泄热变为辛苦寒泄热,药取苦参、大黄,是郁热甚而有热毒的趋向。 这种方法, 主要当然仍为发泄郁热,但因郁热过甚,兼参双解之意了,所以方后注云:“一服不除,宜重服之,或当微下利者,有大黄故也。”这就拓宽了大青龙法的眼界。 又如张仲景的小建中汤,在伤寒病是二三日,邪未传里而气血先虚,所以急建其中。在虚劳病是治阴阳两虚,先建其中之急。其方是桂枝汤重用芍药加饴糖。至于《千金要方》,又有发展了。 内补当归建中汤、治产后虚赢不足,腹中冷痛不止,呼吸少气,或苦小腹拘急,痈引腰背,不能饮食。药用小建中汤加当归、倍生姜。 内补芎劳汤,治妇人产后虚赢,及崩漏过多、虚竭、腹中绞痛。药用小建中汤加芎劳、干地黄,以干姜易生姜。 大补中当归汤,治产后虚损不足,腹中拘急,或溺血、少腹苦痛,或从高堕下,犯内,及金创血多内伤; 男子亦宜服之。 药用前方再加当归、续断、麦冬、吴茱萸、白芷。 小建中汤在《金匮要略》已有加味方即黄芪建中汤,加用黄芪一味,补中益气,治疗虚劳里急,诸不足, 这里第一方加当归, 养血和营,温中止痛,所以能治产后虚赢不足,腹中痛。第二方加芎劳、干地黄,并以干姜易生姜,其温中养血之功更强,所以更能治疗崩伤过多,虚极、腹中绞痛。至于第三方,再加归、断、麦、茱、白芷,很明显,肝脾阴阳兼顾、建中且辅以养胃,养血又佐以活血而暖肝,所以治疗病情,虚中又有挟寒或留瘀之变者。本是比较简明扼要的小建中方,但随着病情的变化多端,配伍亦药随病转,极尽加减变通,活法无穷之妙。 以上仅是就仲景二方的发展成就而言,类似资料,特别是源流各异的方剂用药,内容很多,值得好好研究,继承发扬,显示孙思邈在临床上的成就。 5.提倡食治与养性、养老 食治是讲无病要注意调节饮食,有病要先用食疗,食疗不愈,而后用药。这是很有道理的,即防患于未然,不要滥用药物。他首列仲景之言“人体平和,惟须好将养,勿妄服药,药势偏有所助,令人脏气不平,易受外患。”所以“食能排邪而安脏腑,悦神爽志,以资血气,若能用食平疴,释情遣疾者,可谓良工。” 食治所指,首先注意食不欲杂。“杂则或有所犯,或有所伤,或当时虽无灾苦,积久为人作患”.夏用茹素,并忌酒浆瓜果。其次是慎五味,不要偏嗜。偏嗜则各有所伤,订立了“五脏所宜食法”,等于是订立了一个合于营养卫生食谱。其中内容,是把《素问》五脏所喜、所宜、所养的食物,加以调剂而具体化。这是历史上最早的一个营养食谱。至于整个食治安排,首重果实,其次蔬菜,其次谷米,最后是禽兽鱼虫。似颇反映道教、佛教的养生精神。 孙思邈虽然笃信道教,隐居深山,自号真人,但并不迷信修炼成仙之说,而是深知通过养生之术,能够防病延年。他说:“神仙之道难致,养生之术易崇。故善摄生者,常须慎于忌讳,勤于服食,则百年之内,不惧于夭伤也。” 又说:“善养性者,则治未病之病,是其意也。”他吸取了《内经》、扁鹊、华佗、老子、列子、葛洪、彭祖等人的养生思想,形成了我国医学上较全面的养生学。其主要内容,是恬淡虚无,颐养精神,即精神上的乐观,生活上的知足。而最重要的,要能“于名于利,若存若亡;于非名非利,亦若存若亡。”而且要“习以成性”,去除名利,不妄喜怒,不近声色,不贪浓味,不神虑精散,这就是治未病之病。因为人之长寿健康,都是从各方撙节得来。其次,要顺应四时,即在生活起居方面,春应养生,夏应养长,秋应养收,冬应养藏,注意人和自然的统一协调。并且不妄作劳,不违四时,情志,房室,饮食居处皆中节。尤其在饮食方面提出要“常欲令如饱中饥,饥中饱”学淡食,当熟嚼,当食去烦恼等等,都有一番精意。又其次是常欲小劳,因为“流水不腐,户枢不蠹,是因其运动故也”,人生亦然。 他还指出要注意修道练精,运用内视法、迎气法等等,从各方面配合起来,才可以达到养性和得道的境界。 于此,孙思邈的著书宗旨,“济物摄生,穷微尽性,”几个目的,就完全体现出来了。其实,这是发挥了《内经》的精神,如《上古天真论》说:“其知道者,法于阴阳,和于术数,食饮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故能形与神俱,而尽终其天年,度百岁乃去。”又说:“恬淡虚无,真气从之,精神内守,病安从来”,孙氏的养性,是把《内经》精神具体化了。 这里特别值得提起的,孙氏的养老学,即现在通称的老年病学,他在《千金翼方》卷十二专列两章,如云:“圣人之意,本为老人设方,何则年少则阳气猛盛,食者皆甘,不假医学,悉得肥壮;至于年迈,气力稍微,非药不救,譬之新宅之与故舍,断可知矣。”书中提出养老的几个要点,一是陶冶性情,如“耳不妄听,口无妄言,身无妄动,心无妄念。”要“常念善无念恶,常念生无念杀,常念信无念欺”等等。 第二是生活有常,无作博戏,强用气力,无举重,无疾行,无喜怒,无悲愁,无哀恸。”“又常避大风大雨,大寒大暑,大露霜霰雪,旋风恶气。”第三是饮食有节,如猪、、鸡、鱼、蒜、 生米、 生肉、生菜、白酒、大 醋、大咸等勿食,常学淡食。如轻清甜淡之物,大小麦面,梗米等为佳。常不饥不饱,不寒不热,善摄养于寝食之间。第四是调身按摩,摇动肢节,导引行气;不要安处不动,以致经脉气血壅滞。能懂得“安者非安,能安在于虑亡;乐者非乐,能乐在于虑殃”的道理,则养老学问,大体掌握了。 书中还提出一些养老服食药,如乌芝麻、白蜜、牛乳、猪 肚、枸杞根、白羊头、蹄、肝、脊髓、黄芪、柏子仁等等,亦可随宜配合成膏滋或蜜丸常服。这些就是孙氏养性、养老的丰富经验,而且亦是他能年寿百余岁的成功诀窍。 总之,孙思邈是一位学识渊博,品德高贵的医林杰出人物,他生前就受到人们的尊敬,隋唐两代都很器重他,知名人士,亦多执师资之礼以事之。他去世以后,人们在他故居旁边的鉴山畔,虔诚奉祠,乔世宁序中说:“鉴山香火,于关中为盛,虽华岳吴镇弗逮焉。” 他的著作,更是脍炙人口,被视为至宝,有人把他刻在石碑上,以广流传。马理序云:“孙氏之徒,尝刊是方于华表石上,竖之鉴山之下,漆沮含流路隅,使人览且抄也”,道家者流,还刻于《道藏》书中,把它视为珍宝。 林亿等校正其书,亦推崇备至,如云:“粹手哉孙真人之为书也,既备有汉志四种 (指《汉书·艺文志、方技略》,医经、经方、房中、神仙四种)之事,又兼载唐令二家之学 (指唐令医制,为医者皆须学习张仲景伤寒和陈延之小品方两家) 。其术精而博,其义深而通,以今知古,由后视今,信其百世可行之学也。”叶梦得《避暑录话》亦说:“今通天下言医者,皆以二书为司命也”。清代名医张璐,认为“惟孙真人千金方,可与仲圣诸书颉颃上下也。伏读三十卷中,法良意美,圣谟洋洋,其辨治之条分缕晰,制方之反激逆从,非神而明之,其熟能与于斯乎”他自青年读书以来,即留心于此,直至晚年,尚然不甘自朽,沉潜钻研,阐发精义, 为《孙真人千金方衍义》三十卷。 后人并有称为方书之祖的。于此可见孙氏之书影响之深远了。 孙思邈在日本也享有盛誉。如日人小岛尚质之序颇有代表性,他说:“孙氏之书,双璧相合,再显我日域,不其伟欤!…… 宸幸医学之日以益盛,人才之一日以益长,人人循真人之津梁,究长沙之奥突,则凡在医官,莫不钦赖。” 日本名医丹波康赖在公元982年撰《医心方》时,深受《千金要方》的影响,引用其文481条,日本在天宝、万治、天明、嘉永、宽政年间均出版过《千金要方》。可见,孙思邈在学术上和高尚医德方面又对后世影响很大。
【原著选读】 《大医精诚》 张湛曰:“夫经方之难精,由来尚矣。今病有内同而外异,亦有内异而外同,故五脏六腑之盈虚,血脉荣卫之通塞,固非耳目之所察,必先诊候以审之,而寸口关尺,有浮沉弦紧之乱,俞穴流注,有高下浅深之差, 肌肤筋骨,有厚薄刚柔之异,唯用心精微者,始可与言于兹矣。今以至精至微之事,求之于至粗至浅之思,其不殆哉! 若盈而益之,虚而损之,通而彻之,塞而壅之,寒而冷之,热而温之,是重加其疾,而望其生,吾见其死矣。故医方卜筮,艺能之难精者也,既非神授,何以得其幽微? 世有愚者,读方三年,便谓天下无病可治;及治病三年,乃知天下无方可用。故学者必须博极医源,精勤不倦,不得道听途说,而言医道已了,深自误哉! 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蚩,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亦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见彼苦恼,若己有之,深心憧怆,勿避峻巇,昼夜寒暑,饥渴疲劳,一心赴救,无作功夫形迹之心。如此可为苍生大医,反此则是含灵巨贼。 自古名贤治病,多用生命以济危急,虽日贱畜贵人,至于爱命,人畜一也。损彼益己,物情同患,况于人乎? 夫杀生求生,去生更远,吾今此方,所以不用生命为药者,良由此也。其蝱虫、水蛭之属,市有先死者,则市而用之,不在此例。只如鸡卵一物,以其混沌未分,必有大段要急之处,不得已隐忍而用之,能不用者,斯为大哲,亦所不及也。其有患疮痍下痢, 臭秽不可瞻视,人所恶见者,但发惭愧凄怜忧恤之意,不得起一念蒂芥之心,是吾之志也。 夫太医之体,欲得澄神内视,望之俨然,宽裕汪汪,不皎不昧,省病诊疾,至意深心,详察形候,纤毫勿失,处判针药,无得参差,虽曰病宜速救,要须临事不惑,唯当审谛覃思,不得于性命之上,率尔自逞俊快,邀射名誉,甚不仁矣。又到病家,纵绮罗满目,勿左右顾眄;丝竹凑耳,无得似有所娱;珍羞迭荐,食如无味;酾醁兼陈,看有若无。所以尔者,夫一人向隅,满堂不乐,而况病人苦楚,不离斯须,而医者安然欢娱,傲然自得,兹乃人神之所共耻,至人之所不为,斯盖医之本意也。 夫为医之法,不得多语调笑,谈谑喧哗,道说是非,议论人物,街耀声名,訾毁诸医,自矜己德,偶然治差一病,则昂头戴面,而有自许之貌,谓天下无双,此医人之膏肓也。 所以医人不得恃己所长,专心经略财物,但作救苦之心,于冥运道中,自感多福者耳。又不得以彼富贵,处以珍贵之药,令彼难求,自街功能,谅非忠恕之道。志存救济,故亦曲碎论之,学者不可耻言之鄙俚也。(《千金要方》卷一)
《治病略例》 夫天布五行, 以植万类; 人禀五常,以为五脏。经络腑输,阴阳会通,玄冥幽微,变化难极。易曰:非天下之至赜,其孰能与于此。观今之医,不念思求经旨,以演其所知,各承家伎,始终循旧,省病问疾,务在口给,相对斯须,便处汤药,按寸不及尺,握手不及足,人迎趺阳,三部不参,动数发息,不满五十,短期未知决诊,九候曾无仿佛,明堂阙庭,尽不见察,所谓窥管而已。夫欲视死别生,固亦难矣。此皆医之深戒,病者可不谨以察之,而自防虑也。古来医人,皆相嫉害,扁鹊为秦太医令李醯所害,即其事也。一医处方,不得使别医和合,脱或私加毒药,令人增疾,渐以致困,如此者非一, 特须慎之, 宁可不服其药,以任天真;不得使愚医相嫉,贼人性命,甚可哀伤。 夫百病之本,有中风、伤寒、寒热、温疟,中恶、霍乱、大腹水肿、肠澼下痢、大小便不通、奔豚、上气、咳逆呕吐、黄疸、消渴、留饮、癖食、坚积瘢瘕、惊邪、癫痫、鬼疰、喉痹、齿 痛、耳聋、目盲,金疮踒折、痈肿恶疮、痔瘘瘤瘿、男子五劳七伤、虚乏赢瘦、女子带下崩中、血闭阴蚀、虫蛇蛊毒所伤、此皆大略宗兆。其间变动枝叶,各依端绪以取之。又有冷热劳损,伤饱房劳,惊悸恐惧,忧恚怵惕。又有产乳落胎,堕下瘀血。又有含饵五石,以求房中之乐。此皆病之根源,为患生诸枝叶也,不可不知其本末。但向医说男女长幼之病,有半与病源相符会者,便可服药也。男子者,众阳所归,常居于燥,阳气游动,强力施泄,便成劳损。损伤之病,亦以众矣,若比之女人,则十倍易治。凡女子十四以上,则有月事,月事来日,得风冷湿热,四时之病相协者,皆自说之,不尔,与治俣相触动,更增困也。处方者亦应问之。凡用药皆随土地所宜。 江南岭表其地暑湿,其人肌肤薄脆,腠理开疏,用药轻省。关中河北,土地刚燥,其人皮肤坚硬,腠理闭塞,用药重复。世有少盛之人,不避风湿、触犯禁忌,暴竭精液,虽得微疾,皆不可轻以利药下之,一利大重,竭其精液,困滞着床,动经年月也。凡长宿病,宜服利汤,不须尽剂,候利之足则止,病源未除者,于后更合耳,稍有气力,堪尽剂则不论也。病源须服利汤取除者,服利汤后,宜将丸散时时助之。 凡病服利汤得差者,此后慎不中服补汤也,若得补汤,病势还复成也,更重泻之,则其人重受弊也。若初差,气力未甚平复者,但消息之;须服药者,当以平药和之。夫常患之人,不妨行走,气力未衰,欲将补益,冷热随宜丸散者,可先服利汤,泻除胸腹中拥积痰实,然后可服补药也。夫极虚劳应服补汤者,不过三剂即止,若治风病,应服治风汤者,皆非三五剂可知也,自有滞风洞虚,即服十数剂,乃至百余日可差也,故日实则泻之,虚则补之。 夫二仪之内,阴阳之中,唯人最贵,人者禀天地中和之气,法律礼乐,莫不由人。人始生,先成其精,精成而脑髓生,……所以服食五谷,不能将节,冷热咸苦,更相枨触,共为攻击,变成疾病,凡医诊候,固是不易,又问而知之,别病深浅,名日巧医。仲景曰:凡欲和汤合药,针灸之法,宜应精思,必通十二经脉, 知三百六十孔穴,荣卫气行,知病所在,宜治之法,不可不通。古者上医相色,色脉与形,不得相失,黑乘赤者死,赤乘青者生。中医听声,声合五音,火闻水声,烦闷干惊;木闻金声,恐思相刑;脾者土地,生育万物,回助四旁,善者不见,死则归之,太过则四肢不举,不及则九窍不通,六识闭塞,犹如醉人,四季运转,终而复始。下医诊脉,知病元由,流转移动,四时逆顺,相害相生,审知脏腑之微,此乃为妙也。 (《千金要方》卷一)
钱乙,字仲阳。约生于北宋仁宗至徽宗年间(约公元1035-1117年),享年82岁,是历史上著名的一位儿科大家。 钱氏上世是钱塘人,至曾祖钱赟,北迁郓州,遂为郓人(今山东省郓城县)。父钱颢,善针医,然嗜酒喜游, 一旦匿迹东海上不复返,遗留孤孀母子,乙时年才三岁。以后母又病故,其姑丈吕氏怜其孤苦,收养为子,稍长读书,又随吕氏学医,至吕将殁,乃告以家世,乙号泣请往,寻其父凡五六返,最后得其所在,又积数岁,又迎父以归,乙年已三十余岁了。又历七年,父以寿终。 钱乙为医,当初以《颅颗方》著名山东。元丰年中(公元1078-1084年),宋神宗甥女患泄利将殆,众医无策,请乙诊治而愈,乃授以翰林医学士。明年,皇子仪国公病瘈疭, 国医未能治, 再召乙诊治,进黄土汤而愈。神宗又擢为太医丞,并留住京师。十年后,乙患周痹,辞官返里。 乙精通儿科,但亦通各科,均有所成就。平生注意研究方药,于本草尤邃。并多识物理,喜观气象,于诸书无不窥。他人靳靳守古,而钱独能度越纵舍,卒与法合。刘跂赞云:“钱乙非独其医可称也,其笃行似儒,其奇迹似狭,术盛行而身隐约,又类夫有道者。” 钱乙著作很多,有《伤寒论指微》五卷,《婴孺论》百篇,《钱氏小儿方》八卷,《小儿药证直诀》三卷,但惟有最后一种流传下来,余均散佚。 钱氏的学术成就,阎季忠曾加指出:“该括古今、又多自得。”“其法简易精审,如指诸掌。”意即是说,他学有渊源,又富有独到的经验。而其具体方法,又是简明精审,可学可传的。择要论述如下。 1.突出儿科特点 小儿与成人相比,有许多不同之处,亦就是儿科有其特点。认识和掌握这些特点,是儿科学能够发展成为一门独立学科的先决条件。 钱乙认为,小儿“五脏六腑,成而未全,全而未壮。”“脏腑柔弱,易虚易实,易寒易热。”这是小儿生理和病理上的特点,一定要有所了解。他从这一点出发,对小儿病的治疗,常以妄攻误下为警戒。如云:“小儿病疳,皆愚 医之所坏病。”“小儿之脏腑柔弱,不可痛击,大下必亡津液而成疳。”又说:“小儿易虚易实,下之既过,胃中津液耗损,渐令疳瘦。”并指出不可滥用寒药温药,因为“小儿易为虚实, 脾虚不受寒温,服寒则生冷,服温则生热,当识此勿误也。”因此,形成了颇有特色的,他的治疗观,即抓住脏腑为纲,从五行生克制化关系出发,处理问题。 例如凡病先虚,或下之,需下者,先实其母, 然后下之。 举肺而言,“ 肺虚而痰实,此可下, 先当益脾,后方泻肺也。”意即是说,小儿病多虚证,纵然有实证可下,但亦要用补母泻子的方法,照顾到脏腑之间的相互关系,不能有泻无补,致伐生生之气。纵然下之,亦必“量其大小虚实而下之”,下之之后,还须用益黄散等,扶助脾胃以善其后。这种方法,对儿科来讲,确有指导意义的。 总之,掌握小儿生理、病理的特点,作为临床治疗的必要基础,这是钱氏学术思想中的一个突出方面,并对后世儿科学的发展,起了深远的影响。 2.五脏证治 从五脏辨证论治,是钱氏学术成就中的核心部分。他既充分运用五脏五行的一般规律,又赋予儿科学的特色,如从心、肝、脾、肺、肾的分证,即以惊、风、困、喘、虚的儿科常见病密切地联系起来,显出儿科五脏证治的特色,颇值得注意,应重视加以研究。例如: 心属火,主神明。 若遇大声骇异, 则心火内动,神不安舍,易于发惊。如为邪热所扰亦发惊,叫哭惊悸,并见身热面赤引饮,口中气热,大小便黄赤等症。如火热更甚,心阳太亢,热甚风生,心肝俱旺,便能发搐,这些证候,病为急惊。治疗方法,钱氏又各有所主,如急惊,治宜除其痰热,利惊圆主之;心气热,导赤散主之;心实热,一物泻心汤主之。若为心虚热, 卧而悸动不安,目内淡红,用生犀散;心虚肝热,身壮热,神思恍惚,用安神圆。 肝属木,主风,主筋,其声呼,开窍于目。所以肝病常见哭叫目直,呵欠顿闷,项强等症。如其肝有实热,则目直大叫,手寻衣领及乱捻物,这是肝热灼阴,热甚生风,治当泻青圆主之。母能令子实,肝热而心火亦炽者,必发搐弱,并用导赤散主之。风热俱盛,反侮肺金,肺气上逆,壮热饮水喘闷者,并用泻白散主之。若热灼阴伤,肝肾俱虚,阴虚发热,症见咬牙多欠气,治宜补肾,地黄圆主之。 脾属土,主思,主肌肉,主湿,运化水谷。所以脾病则肢体困重,嗜卧懒动,大便泄泻,不思饮食,这是脾湿胜而运化失常之故。如为邪实,则湿郁生热,困睡而身热饮水,目内黄,泻黄散主之。亦有邪热伤中,吐泻黄水,用玉露散。若脾气虚,运化不及,清气不能上升而反下陷,如泄泻;浊气不能下降而反上逆,为呕吐,上吐下泻,便为小儿吐利候。 益黄散主之。 如吐利久不差,则脾虚生风,而成慢惊,这又是土虚木乘之变,治疗另详慢惊。 肺属金,主气。肺病则气机不利,喘逆闷乱,或哽咽不畅。若邪实于肺,则闷乱喘逆,时见小儿以手掐眉目鼻面,邪从热化,则口渴饮水;若挟饮邪,则不欲饮水。 泻白散、甘桔汤主之; 有痰热者,葶苈丸主之。若肺气虚,气不足则哽咽不利,长出气,即出气多而吸气少,气短不足以息。唇色白。 阿胶散补之。 若有虚热,唇深红色,散肺虚热, 可少服泻白散。 如其唇色白,更闷乱气粗喘促,哽气者,难治,因为肺气虚损之故。 肾属水,主藏精,主骨。孩儿至小,本体虚怯,血气未实,精气未充,所以病及于肾,多为虚证。如精不足则目无精光,神水不足则畏明,目中白睛多。而且体弱骨重,骨痿身倾,解颅。面色珖白。治宜补肾,地黄圆主之。但邪气盛则实,如疮疹之病,邪热内陷, 亦成实证,不过其疮多为黑陷,此时处理,又当从疮疹例治。 以上所述,是钱氏五脏证治的大略,都是围绕着儿科特点论证的。这里五脏分证,不能分割看待,钱氏特别注意辨别脏腑虚实,和五脏之间的生克制化关系。例如肺病又见肝脏证候者,若肝虚不能胜肺,其病易治,若肝强实而反胜肺者,则其病难治。其他诸脏,可以类推。至于治疗,亦要考虑病情的新久虚实,虚则补其母,实则泻其子,这亦是一个共同的规律。 此外,五脏论证,还在各方面应用,如面诊,左腮为肝,右腮为肺,额上为心,鼻为脾,颏为肾。见赤色者为热病,随证治之。如一日分四时,早晨寅卯辰时肝旺,日午巳午未心旺,日晚申酉戍肺旺,夜间亥子丑肾旺;肝旺当补肾治肝等,亦有一定规律可寻。如一年分五脏,肝病见于秋令,肺病见于春令,心病见于冬令,肾病见于夏令,脾病见于四旁等,皆有相胜轻重之变,当分其顺逆难易而治之。 这种五脏辨证是在《内经》、《难经》、《金匮》、《中藏经》、《千金方》等的基础上,又赋予新的内容者,亦为儿科的辨证论治,打下了专业性的基础。 3.几个常见病的论述 (1)惊痫发搐 心热生惊,热甚发搐,这是常见证候,而钱氏分析病情很细,在发搐时间上还分五藏。如早晨发搐,寅卯辰时身体壮热,目上视,手足动摇,口内生热涎,项紧急,这是肝旺,当补肾治肝。补肾用地黄圆;治肝甩泻青圆。日午病甚,巳午未时发搐,心神惊悸,目上视,白睛赤色,牙关紧,口内涎, 手足动摇, 这是心旺,当补肝治心。 治心导赤散,凉惊圆;补肝地黄圆。 日晚发病,申酉戍时不甚搐而喘,目微斜视,身体似热,睡露睛,手足冷,大便淡黄水,这是肺旺,当补脾治心肝。补脾益黄散;治肝泻青圆;治心导赤散。夜间病发,亥子丑时不甚搐而卧不隐,身体温壮,目睛紧斜视,喉中有痰,大便银褐色,乳食不消,多睡,不纳津液,当补脾治心。补脾益黄散;治心导赤散,凉惊圆。更有伤风后发搐的,当发散,用大青膏。伤食后发搐的,当先定搐,搐退用白饼子下之,后服安神圆。至于生儿百日内发搐,此症要特别注意,辨其真假,有死生的关系。如为真病,是内生惊痫,发搐不过三两次,即能死亡;如为假者,发作虽然频繁,并不严重,大都由外伤风冷所致,因为小儿的血气未实,不能胜任邪气的侵犯,所以发搐。 其最主要的一个症状是, 口中气出发热。治之可以发散,用大青膏,并涂囟法、浴体法。 (2)慢惊: 急惊之外,还有慢惊,两者阴阳异证,切宜辨而治之。急惊病情,上文已经述,慢惊之成,大都由于其他疾病转归,尤如伤于风冷,先病吐泻,或者失治误治,以致脾胃虚损,手足时自瘈疭,昏睡露睛,身温,甚时遍身冷,口鼻气出亦冷,钱氏指出:“此无阳也。”治疗方法,急惊宜凉泻,因为心肝有热;慢惊宜温补,由于脾胃阳气已虚,这在病情上寒热虚实不同,不能稍有差误。具体方药,身温是风在脾胃,其大便散而不聚,泄泻,当去脾间风,风退则利止。先用宣风散,后用使君子圆,补其脾胃。 亦有诸吐利病,久不差者,脾虚生风,亦成慢惊。用白术散。 (3)吐泻: 小儿吐泻,亦是一个常见病。钱氏对此, 分为三种,即初生吐泻, 伤风吐泻和夏秋吐泻。初生吐泻,身温凉,不思乳食,大便青白色,乳食不消,是伤食,当和胃下食,先用白饼子下食,后用益黄散和胃补脾。伤风吐泻,乍凉乍热,发散用大青膏,补脾用益黄散;如胃虚热渴,当生胃中津液,以止其渴,用白术散。 夏秋吐泻更多见,亦比较难治。身壮热者属热,吐乳不消,泻深黄色,玉露散主之;吐泻身温似热,热多于冷,吐呕乳食不消,泻黄白色,似渴,食前少服益黄散,食后多服玉露散;吐泻身温,凉少热多,不能食乳多,似睡闷乱、哽气、不渴,食前多服益黄散,食后少服玉露散;吐泻身冷,无热症,不能食乳,干哕,泻青褐水,当补脾,益黄散主之,不可下食。 (4)疳症 小儿疳症,皆为脾胃病,损伤津液而成。有因大病或吐泻以后,或者误药吐下而致者。其证应该首先分别冷热。如为冷证,疳症在于内,目肿腹胀,利色无常,或沫青白,渐瘦弱。木香圆 主之。如为热证,疳症见于外, 鼻下赤烂,目燥,鼻头上有疮,不着痂, 渐绕耳生疮。治鼻疮烂,用兰香散; 治诸疮,白粉散主之。 又胡黄连圆,亦治疳证属热者。 其次分别五脏,如肝疳,眼中白膜遮睛,当补肝,地黄圆主之。心疳,面黄颊赤,身壮热,当补心,安神圆主之。脾疳,体黄腹大,食泥土。又名肥疳,身瘦黄,皮干而有疮疥。当补脾,益黄散主之。肾疳,极瘦,身有疮疥。当补肾,地黄圆主之。筋疳,泻血而瘦,当补肝,地黄圆主之。肺疳,气喘,口鼻生疮,当补脾肺,益黄散主之。骨疳,喜卧冷地,当补肾,地黄圆主之。这些证候,皆属于久病脏虚,治宜依本脏,并补其母及与治疳药,这是个共同点。 总之,小儿目涩,或生白膜,唇赤,身黄干,或黑,喜卧冷地,或食泥土,身有疮疥,泻青白黄沫水,利色变易,腹满,身耳鼻皆有疮,发鬓作穗状,头大项细,极瘦,口干,饮水等等,都是疳病的常见之症。 (5)肿胀 小儿腹胀,多由于脾胃虚弱,气滞而作,但有虚实之分。实胀,邪积交阻,闷乱喘满,当下之,用紫霜圆、白饼子。虚胀不喘,属于脾胃虚寒,不可下,当温中渐消,用塌气圆;但亦不可用大温散之药,更耗伤其气。假如误下,亦更伤脾肺,气虚水停,可出现目胞腮肿,四肢肿。 小儿肿病,由于肾热传于膀胱,膀胱热盛,逆行脾胃,脾虚不能制肾,水反克土,流于四劳,所以身面皆肿。若肿而大喘者,其病危重,因为其变及于心肺,五脏逆乱,难治。 4.调剂制方的特点 钱氏调剂制方,善用成药。书中丸散膏方特别多,几乎绝大部分是成方成药,这是反映儿科特色的。可以事先制备,便于及时应用,亦易为小儿所接受。而且很注意用量服法。其中方剂,大都味数少,用量小,考虑到给药方便。 组方亦很严谨,突出用药的规律性。例如当归汤,方用当归、白芍、人参、甘草、桔梗、陈皮六味。治小儿气血虚弱,时自夜啼,藏寒而腹痛,面青手冷,不吮乳者。方中归芍参草,调补气血;桔梗陈皮,行气和中。使气血得和,寒散痛止,不用刚燥之药,又简而有效。又如阿胶散,治小儿肺阴虚损的喘嗽,注意养阴,但又不蛮补,仅用一味阿胶补阴,其他配伍牛蒡子、马兜铃、杏仁、甘草,开泄肺气,补虚止喘。又如紫草散,只用钩藤、紫草两味,治热入血分之斑疹。总之,他选药精练,注意柔和,避免刚燥繁杂之偏。即如常用诸方,如泻青圆、导赤散、泻黄散、泻白散、地黄圆等,都有一定的规律可寻。 他还善于化裁古方,创制新方。如地黄圆,是从肾气丸减去肉桂、附子而成,成为补肾滋阴的名方。异功散,是从四君子汤加陈皮一味,成为调理脾胃,培土生金的常用方。从此二方来看,还能反映他重视脾肾的成就。又如豆蔻香连丸、小香连丸、白附子香连丸,均是从唐《兵部手集方》香连丸加味而成,更适宜于小儿泻痢的特点。又升麻葛根汤,即《千金方》芍药四物汤的化裁,去黄芩之苦寒,如甘草之甘缓,于小儿伤寒、温疫、风热、疮疹初起等症为尤宜,简便有效。如此等等,都能反映钱氏善于继承前人经验,而又有独创的成就,颇值得学习。 当然,钱乙的成就是肯定的,他为儿科学的形成和发展,作出了巨大的贡献。但不可否认,他亦受到一定的历史局限,如在五脏辨证中,提出“肾主虚,无实也。”以地黄圆补肾,开创了滋阴法的先河;但没有提及儿科病是否有肾阳虚的问题。又如脾虚用益黄散, 香燥醒中,对湿胜气滞者很有功;但没有提及甘温补中,甘润养胃的问题。又如五脏虚实,从补母泻子去考虑,的确是个规律,但气血阴阳的虚实,论证论治,尚未够全面;水肿亦无治法,如此等等,求全责备固然是不对的,但看到问题,探求后来的发展,亦是有益处的。不过,即使提出一些问题,亦无妨于钱乙之作为一个杰出的儿科大家。
【原著选读】 《虚实腹胀》 腹胀,由脾胃虚气攻作也。实者,闷乱满喘,可下之,用紫霜圆、白饼子。不喘者,虚也,不可下。若误下,则脾气虚,上附肺而行,肺与脾子母皆虚,肺主目胞腮之类,脾主四肢,母气虚甚,即目胞腮肿也;色黄者,属脾也,治之用塌气圆渐消之。未愈,渐加圆数,不可以丁香、木香、橘皮、豆蔻大温散药治之,何以然脾虚气未出,腹胀而不喘,可以散药治之,使上下分消其气,则愈也。若虚气已出,附肺而行,即脾胃内弱,每生虚气,入于四肢面目矣,小儿易为虚实,脾虚不受寒温,服寒则生冷,服温则生热,当识此勿误也。胃久虚热,多生瘅病,或引饮不止。脾虚不能胜肾,随肺之气上行于四肢,若水状,肾气浸浮于肺,即大喘也,此当服塌气圆。病愈后,面未红者,虚衰未复故也。 治腹胀者,譬如行兵,战寇于林,寇未出林,以兵攻之,必可获寇;若出林,不可急攻,攻必有失,当以意渐收之,即顺也。 治虚腹胀,先服塌气圆,不愈,腹中有食积结粪,小便黄,时微喘,脉伏而实,时饮水,能食者,可下之。盖脾初虚而后结有积,所治宜先补脾,后下之,下后又补脾,即愈也。补肺恐生虚喘。(《小儿药证直诀》卷上)
《咳嗽》 夫嗽者,肺感微寒,八九月间,肺气大旺,病嗽者,其病必实,非久病也。其证,面赤痰盛、身热,法当以葶苈圆下之;若久者,不可下也。十一月、十二月嗽者,乃伤风嗽也。风从背脊第三椎肺俞穴入也,当以麻黄汤汗之,有热证,面赤饮水涎热,咽喉不利者,宜兼甘桔汤治之。若五七日间,其证身热痰盛, 唾粘者, 以褊银圆下之。有肺盛者,咳而后喘,面肿欲饮水,有不饮水者,其身即热,以泻白散泻之。若伤风咳嗽五七日,无热证,而但嗽者,亦葶苈圆下之,后用化痰药, 有肺虚者,咳而哽气,时时长出气,喉中有声,此久病 也,以阿胶散补之。痰盛者,先实脾,后以褊银圆微下之,涎退即补肺,补肺如上法。有嗽而吐水,或青绿水者,以百祥圆下之。有嗽而吐痰涎乳食者,以白饼子下之。有嗽而咯脓血者,乃肺热,食后服甘桔汤,久嗽者,肺亡津液,阿胶散补之,咳而痰实,不甚喘而面赤, 时饮水者, 可褊银圆下之。治嗽大法。盛即下之,久即补之。更量虚实以意增损。(《小儿药证直诀》卷上)
陈自明,字良甫,南宋临川人(今江西抚州)。约生于南宋光宗绍熙,至度宗咸淳年间(约公1190-1270年)。在嘉熙时为建康府明道书院的医学教授,景宣时为宝唐习医。 陈氏三世业医,世为大方脉,至于自明,在学术上大有成就,远胜其父祖辈。 陈自明一生,正当南宋王朝行将覆灭的时期,理宗谢方叔和度宗贾似道的两个统治集团(公1225-1274年),极端腐败,日趋衰朽,走上覆灭的道路,政治、经济已处于崩溃的边缘。而陈氏在这样动乱腐朽的社会中,洁身自爱,关心民瘼,勤勤恳恳于所热爱的医学事业,是难能可贵的。 他著有《管见大全良方》(已佚仅《医方类聚》中有散在记载)、《妇人大全良方》、《外科精要》等书。 陈氏治学,非常认真、刻苦,真如他自己所说:“仆三世学医,家藏医书若干卷,既又遍行东南,所至必尽索方书以观,暇时闭关静室,翻阅涵泳,究及未合”。这里他学有成就的根本所在。他既不以世医而自恃,更不满足家藏的医书若干卷,而是怀着强烈的求知欲,遍行东南,到处索取方书以观。尤其“闭关静室,翻阅涵泳,究及未合”,这种深入钻研,追求真理的精神,颇能反映他的认真治学态度。 总结他的治学方法,有两个鲜明特点: 深求遍览,学问深广。他既重视理论的学习,又能研究方论,全面掌握理法方药的一套、他曾指出:做医生要“通文理之人”,要“研究方论”,要能“探赜索隐”,这样才能既是大方脉,又能旁通各科。这实际是“十三科一理论”的先声。 继承发扬,整理提高。在他所有著作,几乎是一个模式,都是总结前人的成就,结合家传经验,而后加以整理提高。如所著《管见大全良方》,即是记载他所学所用的良方善法( 可惜原书已佚,仅在《医方类聚》中可以略见梗概)。《妇人大全良方》,亦是一部重要的妇产科学专著。纲领系统,节目详备,是“采摭诸家之善,附以家传经验方”者。《外科精要》,亦是“采摭群言,自立要领,或先或后,不失次序。”从此外科亦有了一本较系统而又精要的专著。 陈自明博学多能,对内科、妇人科、外科,均有成就,这里重点在妇科和外科两个方面,述其梗概如下。 1.妇产科学上的贡献 妇人一科,在陈氏以前,早有著作,如《金匮要略》,《诸候病源论》、《千金要方》、《千金翼方》、《 外台秘要 》等,均有妇人病内容,并有《产宝》、《产论》、《产育宝庆集》、《乳产集》等专门著作,但真如陈氏所说:“纲领散漫而无统,节目详略而未备。” 直至《妇人大全良方》出,才备具规模,成为妇科的“大全”著作,全书分为调经、众疾、求嗣、胎教、候胎、 妊娠、 产难、产后八大门,每门有论,论后列方,共一百六十余论。既对妇产科的理论作了系统的论述,又突出了这一学科的各个重点组成部分。真是“纲领节目,粲然可观”。在陈氏以前的所有妇科书籍,都是不及他完备的,因此,陈氏此书,在妇产科学的历史上,卓有贡献,亦受到后世良好的评价。而其著书的形式,犹有晋唐重视经方的遗风,所以名其书为“大全良方”。 其论述妇人,在理论上上溯《内经》、《伤寒》、《金匮》、《诸病源候论》,并及杨子建、郭稽中、王子享、 褚澄、 初虞世等诸大家;但从《良方》的整个布局和理论来看,是以《内经》为基础,而尤多受《病源》的影响。 对于月经的来源,《内经》已经提出了“肾气盛”,“任脉通,太冲脉盛”的论断,这是注重先天的。 陈氏又补充了《褚澄遗书 》之说,男子有精,女子经行,“皆饮食五味之实秀也”。这样,从先天后天两方面来认识,对月经的来源问题,看得就更全面。同时,把妇人的生理、病理分成三类,即室女、已婚、和七七天癸数尽之后,这种认识亦很正确。例如月经不调,总的来讲,是“伤冲任之脉,损手太阳、少阴之经,”“伤损肝脾。”而在室女,尤重视心脾,所谓“ 积想在心,思虑过度。”假如七七数尽,而月经下者,要考虑到肝肾虚热,这里,他把妇人病的纲领提出来了,即论其源,在于冲任,心与小肠;而归本于脏,则著重在肝脾。以肝藏血而脾统血,突出“妇人以血为基本”的精神,至于心脾、肝肾,又是妇人病最易涉及的问题。 又如论述病因,陈氏大都援用《诸病源候论》之文,即劳伤血气,感受风冷说。如月水不利,是由于“劳伤气血,体虚而风,寒客于胞内,伤于冲任之脉故也”。“妇人经来腹痛,由风冷客于胞络冲任”,“妊娠小腹痛,由胞络虚,风寒相搏”“妊娠心腹胀满,由脾胃虚寒,复因冷饮相搏所致“等等,都是《病源》的观点。但并不拘泥于此,而是从妇科的临床专业特点去处理。如上述诸病,病因尽管责之风冷,但在治疗,月水不利,列方用牛膝散,经来腹痛,分温经,忧思气郁,血结成块而施治;妊娠小腹痛,用紫苏饮、八珍汤等,妊娠心腹胀满,用下气汤等。所有这些,可以看出,陈氏运用前人的理论,还是从实际出发的,态度很严谨。 在病理变化,重视血气逆乱,经脉逆行,以致月水不循常道,而诸病蜂起。这里,对五脏不能相生,生化之源告竭,尤为注意。如忧愁思虑则伤心,而血逆竭;心病则不能养脾,而不嗜食;脾虚则金气亏损,而发咳嗽;金亏则肾水竭绝,肾绝则不能生荣肝木,筋骨痿软等等,陈氏特别重视荣血亏损,赢废燥热和肝气上逆问题,亦即心血虚,肺化燥,肝气逆三者,又成为妇人病理变化中的几个关键问题,因为心主血脉,肺主气化,肝为阴血之本,荣血亏耗,必然化燥气逆,成为经脉逆乱的主要因素。 至于治疗,陈氏指出一个基本点,即妇人之所以别有方论者,因为其胎妊生产崩伤之异,同时郁怒又较多易伤血气,所以“妇人以血为基本”。 具体治法,陈氏强调脾胃,因为脾胃为后天之本,气血生化之源。“若脾胃虚弱,不能饮食,荣卫不足,月经不行,肌肤黄燥,面无光泽,寒热腹痛,难以子息;或带下崩漏,血不流行则成瘕症。所以荣血亏损,赢瘦燥热者,“但助胃壮气,则荣血生而经自行;”月经不通,由损伤肝脾而致者,“但资其化源,其经自通”;若脾气衰弱,不能制水,变为肿满者,“当益其津液,大补脾胃,方可保生”;若暴崩下血不止,大法当调补脾胃为主。如此等等,陈氏的治疗观点,就非常明确了,即妇人之病,以调理脾胃为主。 这个论点,还泛见于妊娠,产后。如妊娠胎动不安,心腹胀满,堕胎后下血等。皆责之于脾胃,而“以调补胃气为主”。又如产后调理,产后月水不通,产后乳自出等,亦都重视胃气虚,宜健脾胃以治之。 再从书中的通用方来看,更可以了解陈氏的用药特点, 他首列的是加减四物汤、交加散、补中丸。附列的方剂是,加味归脾汤、加味逍遥散、八珍汤、六味丸、四物汤、四君子汤、六君子汤、补中益气汤、独参汤等。这样,妇女以血为基本,调治首重脾胃而兼及于心肺肾者,就看得更清楚了;而且这些方法,成为尔后妇人科的常规用药。 2.外科学上的贡献 陈自明在外科学上,亦作出了杰出的贡献。在陈氏之前,早有“疡医”一科,但或称为痈疽,或称为疮肿,发背、瘰疬等,各就病种立名,没有统一的外科之称,有其名并有其书者,从南宋的伍起予《外科新书》开始,但内容很少,纲领未全,仅有一卷,传其经验, 陈氏发展了这一成就,著作《外科精要》,从此痈疽、疮肿、发背、瘰疬等均汇集一科,成为中医临床的一个重要分支——外科学。 陈氏之书,有个特点,即“精要”二字,并不是大块文章,而从实际出发。当时外科医生,很多是“不通文理之人,一见文繁,即便厌弃。”而病家又多无主,易于摇惑,因此不得不就中人以下设法,出其精要,不涉繁琐,便于推行。它与《妇人大全良方》比较,一者求其“大全 ”,一者出其“精要”,是两种不同形式的著作;但纠正时弊,继承发扬医学成就,用意是一致的。 陈氏论述外科,其理论上溯《内经》,开宗明义, 首即指出:“诸痛痒疮疡,皆属心火 ”。并及《病源》、《千金要方》、《三因方》等。对华佗、初虞世、马益卿的成就,亦择要摘录,尤其是近代名医李嗣立、伍起予、曾孚先等,详加叙述。真如陈氏所说:“采摭群言,自立要领,或先或后,不失次序。其中重复繁文者削之,取其言简意尽,纲领节目,整然不紊,庶几览者,如指诸掌。虽不能尽圣人之万一,使临病之际,便有所主。”这就体现“精要”的精神了。 陈氏论述痈疽之说,认为:“ 凡人有四肢五脏,一觉一寐,呼吸吐纳,精气往来,流而为营卫,畅而为气色,发而为声音。阳用其形,阴用其精,此又常数之所同也。至其失也,蒸则生热,否则生寒;结而为瘤赘,陷而为痈疽,凝而为疮癣;愤则结瘿,怒则结疽。又五脏不和,则九窍不通,六府不和, 则流结为痈。皆经络涩滞,气血不流畅,风毒乘之而致然也。”这是引自马益卿先生之文,可说是外科学的病源总论。 进一步又分三因, 分五脏。 三因是:七情亏损,气血经络,壅结成者,属于内因;六淫外侵,气血受伤,寒化而为痈者,属于外因;若服丹石补药,膏粱酒面,房劳所致者,属于不内外因。五脏是:发于喉舌者,心之毒也;发于皮毛者,肺之毒也;发于肌肉者,脾之毒也;发于骨髓者,肾之毒也(原书缺肝)。又发于下者, 阴中之毒, 发于上者,阳中之毒;发于外者,六府之毒,发于内者,五脏之毒。 同时辨表里内外。腑气浮行于表,故痈肿浮高者为易治;脏气沉寒主里,故痈肿内陷为难治。又五脏六腑俞穴皆在背,凡患疮症,易伤脏膜,多致不救。若疽初发,一粒如麻痘,发热肿高,热痛色赤,此为外发,势虽炽盛,治得其法,可以保生;若初时不发热,体倦怠,患处如故,数日不肿痛,为内脏已坏,疗效不佳,预后亦很坏。辨阴阳浅深缓急。如痈疽脉浮数洪紧,肿焮作痛,身热烦渴,饮食如常,此六府不和,毒发于外而为痈,这是阳症,病浅势缓,授以凉剂,多保全生。若脉沉细伏紧,初发甚微,或无疮头,身不热而内躁,体重烦疼,情绪不乐,胸膈痞闷,饮食无味,此五脏不 和,毒蓄于内而为疽。属阴症,病深势急。急投五香连翘汤,转毒散等。尤其当头隔蒜灸,或可挽回者。 尚须辨五善七恶,形症顺遂。“饮食如常,一善也;实热而大小便涩,二善也;内外病相应,三善也;肌肉好恶分明,四善也;用药如所料,五善也。”“渴而发喘,眼角向鼻,大小便反滑,一恶也;气绵绵而脉涩,与病相反,二恶也;目不了了,睛明内陷,三恶也;未溃而肉黑内陷,四恶也;已溃青黑,腐筋骨黑,五恶也;发痰,六恶也;呕逆,七恶也。” 又发背溃透内膜者死(此言肝俞已上)。未溃内陷,面青唇黑,便污者死(此言脏坏便瘀血)。溃喉者不治。阴息入腹者不治;人中者不治;鬓深数寸者不治。在颐后一寸三分名锐毒,亦不治。无此者生。流注虽多,疗之必愈。 综上所述,陈氏把外科的几个主要问题,如病因、病机、诊断和预后等,都扼要地指出了:尤其对于表里内外,阴阳浅深缓急,五善七恶,形症顺逆,吉凶死生,辨析甚详,且多独到之处,一直指导着外科的临床工作,是很可贵的。 至于治疗,陈氏认为痈疽之病最急,凡疗疾,不可以礼法待之,要先服一二紧要经效之药,把定脏腑,外施针灸,以泄毒气。意即是说,开首就要内外夹攻,制伏毒势, 不致蔓延。而后“详察定名,是痈是疽,是虚是实,是冷是热,或重或轻,对症用药,无失先后次序。”这样,就可以收到良好的疗效。 这种认识,是富有实践经验的,开创了外科病的内外合一治法,即集中大方脉之长,和外科理论经验、汇合用于疮疡病的治疗,这在外科学术发展史上,是一个很大的贡献。 陈氏重视脾胃的学术思想,在于外科,亦然如此。《外科精要》专门作了一篇《调节饮食当平胃气论》,为论治提出纲领。“论曰:《素问》云:‘形不足者,温之以气,精不足者,补之以味’。太凡疮疽,当调脾胃。盖脾为仓廪之官,胃为水谷之海,主养四旁,须进饮食,以生气血。”这样,外科之治,就不是见症治症,仅惟清热解毒了,而有他的整体观念,外病要注意于内,特别要把握好脾胃。 痈疽治疗,陈氏强调“无失先后次序”。例如发背,“凡人年四十以上,患发背等症,宜安心早治,此症如虎入室,御而不善,必致伤人,宜先用内托散, 次用五香连翘汤, 更以骑竹马法或隔蒜灸,并明灸三里穴,以发泄其毒。”又云:“脉浮洪滑数为阳, 沉缓迟涩为阴;阴则热治, 阳则冷治。初觉宜清热拔毒,已溃宜排脓止痛,脓尽则长肌敷痂。治当寒者温之,热则清之,虚者补之,实者泻之;导之以针石,灼之以艾炷,破毒溃坚,各遵成法,以平为期。” 陈氏并对灸法和香药作了重点解释。如云:“凡用蒜饼灸者,盖蒜味辛温有毒,主散痈疽,假火势以行药力。有只用艾炷灸者,此可施于顽疽痼疾之类;凡赤肿紫,黑毒甚者须以蒜艾同灸为妙。”至于香药,是因为“气血闻香则行,闻臭则逆。大抵疮疡,多因荣气不从,逆于肉里,郁聚为脓。得香之味,则气血流行。……疮本腥秽,又闻臭触则愈甚。古人用之,可谓有理。且如饮食,调令香美以益脾土,养其真元,可保无虞矣。” 他还突出几个重点证候,如痈疽发热大渴,是毒气炽盛,急用神仙追毒丸,驱下恶毒;相反,疮口冷涩难合,其肉白而脓少者,此气血俱虚,不能潮运,而疮口冷涩也。每日用艾叶一把,煎汤避风热洗,及烧松香烟熏之,更以神异膏贴之。更有疮口紧小而硬,盖因风毒所胜,合蚣蝎散掺疮口,以神异膏贴之。又“治疮要法,须脏腑坚而不秘,通而不泄,则真气不耗,邪无所留;如秘结,神效麻仁丸。”又“痈疽不可不痛,又不可大痛;闷不知痛者,难治。凡痈疽、发背、疔疮,不痛者,必灸使痛,痛者,必灸使不痛。若初灸即痛者,由毒气轻浅,灸而不痛者,乃毒气深重,悉宜内服追毒排脓,外敷消毒之药。” 如痈疽已安之后或未安之际,口舌燥黄,如鸡内金者,乃肾水枯竭,心火上炎,此证最恶,古人云:玉华池竭七朝亡。若误投以丹药,祸在反掌。急用加减八味丸、桑枝煎、五味子汤,以滋补之。 综上所述,陈氏对外科的治疗颇体现着整体观念精神。他首创内外合一的治疡原则,而且抓住从脾胃出发,这是他的主要成就,薛立斋亦很赞赏,如云:“陈自明《外科精要》虽以疡科名其书,而其治法,故多合外内之道。如作汗、泄泻、灸法等论,诚有以发《内经》之微旨,殆亘古今所未尝道及者,可传之万世而无弊也。” 陈氏学说对后世的影响,就妇科、外科而言,是深受人们欢迎的,如明·熊宗立继承于前,薛己校注于后,王肯堂编《女科准绳》时,又深受《妇人大全良方》的影响。认为“陈氏所辑,多上古专科禁方,具有源流本末,不可昧也。故于是编,务存陈氏之旧, 而删其偏驳者。” 以后清代武之望《济阴纲目》,又从而评释之。对于外科,朱丹溪即有《外科精要发挥》,惜其书已佚。明代汪机,在熊、薛二氏外,著《外科理例》时,亦多采用陈氏之说,王肯堂的《疡医准绳》,几乎把陈氏之说全部辑录了。由此可见,其成就之大,影响之深。
【原著选读】 《气中证治》 若卒然急中,不省人事,当仔细审问,若因气不顺而中者,当作气中治之。其说虽不见于古书,考其至理,多由喜怒过伤,暴怒伤阴,暴喜伤阳。又云:怒则气逆,喜则气缓;怒极伤肝,喜极伤心,气血交乱, 经络壅遏。盖人之气,象天地之风,郁抑则生痰,其中人也卒,其眩人也晕,激人涎浮,昏人神乱,所以圣人以风为百病之长,若中气者,亦牙关紧急,手足搐搦,四肢不举,渐渐无知,闷绝而倒;但口中无涎者,是其症也。是斋云:治法与中风同,宜先与苏合香丸或麝香煎、五枳散,或木香调气散,分心气饮、参苏饮、嘉禾 散、乌药顺气散,皆有效。(《医方类聚·管见大全良方》)
《感湿证治》 经云:风雨袭虚,山泽蒸气,民多受湿。湿流关节,则一身尽痛,发热身黄,小便不利,大便反快,六脉濡弱,此感湿证也。轻者与渗湿汤,不换金正气散,和解;甚者异功五枳散(苍术、桔梗、陈皮、麻黄、枳壳、厚朴、干姜、甘草、白芷、茯苓、当归、白芍、川芎、 半夏、桂心)、术附汤。不任热热,或小便不利者,五苓散主之。《外台秘要》云:治湿不利小便,非其治也。(《医方类聚·管见大全良方》)
《月经序论》 岐伯日:女子七岁肾气盛,齿更发长,二七而天癸至,任脉通,太冲脉盛,月事以时下。天谓天真之气, 癸谓壬癸之水,故云天癸也。然冲为血海,任主胞胎,二脉流通,经血渐盈,应时而下,常以三旬一见,以象月盈则亏也。若遇经行,最宜谨慎,否则与产后症相类。若被惊怒劳役。则血气错乱,经脉不行,多致痨瘵等疾;若逆于头面肢体之间,则重痛不宁;若怒气伤肝, 则头晕胁痛呕血,而瘰疠痈疡;若经血内渗,则窍穴淋沥无已。凡此六淫外侵,而变症百出,犯时微若秋毫,成患重如山岳,可不畏哉!(《校注妇人良方·卷一》)
《月经不通方论》 妇人月水不通,或因醉饱入房,或因劳役过度,或因吐血失血,伤损肝脾,但滋其化源,其经自通,若小便不利,苦头眩痛,腰背作痛,足寒时痛,久而血结于内,变为癥瘕。若血水相并,脾胃虚弱,壅滞不通,变为水肿。若脾气衰弱,不能制水,水清肌肉,变为肿满。当益其津液,大补脾胃,方可保生。(《校注妇人良方·卷一》)
《血枯方论》 腹中论曰:有病胸胁满,妨于食。病至则先闻腥臊臭,出清液,四肢痛,目眩,时时前后血,病名曰血枯,此年少时,因大脱血,或醉而人房,亏损肾肝。盖肝藏血,受天一之气以为滋荣。其经上贯膈,布胁肋。若脱血失精,肝气已伤,肝血枯涸不荣,而胸胁满,妨于食,则肝病传脾,而闻腥臊臭, 出清液。若以肝病而肺乘之, 则脱血、四肢痛、 目眩、 时时前后血出。 皆肝病血伤之症也。(《校注妇人良方·卷一》)
《暴崩下血不止方论》 妇人冲任二脉,为经脉之海,外循经络,内荣脏腑。若阴阳和平,经下依时。若劳伤不能约制,则忽然暴下, 甚则昏闷。若寸脉微迟,为寒在上焦,则吐血衄血。尺脉微迟,为寒在下焦,则崩血便血。大抵数小为顺,洪大为逆。大法当调补脾胃为主。(《校注妇人良方·卷一》)
《疗发背痈疽灸法用药》 经云:诸痛痒疮疡,皆属心火。前辈又谓痈疽多生于丹石房劳之人。凡人年四十以上,患发背等疮,宜安心早治。此症如虎人室,御而不善,必致伤人。宜先用内托散,次用五香连翘汤,更以骑竹马法,或隔蒜灸,并明灸三里穴,以发泄其毒。盖邪之所凑,其气必虚,留而不去,其病乃实。故痈疽未溃,脏腑蓄毒,一毫热药,断不可用;痈疽已溃,脏腑既亏,一毫冷药,亦不可用。犹宜忌用敷贴之药,闭其毫孔。若热毒便秘,脉沉实洪数,宜用大黄等药,以泄其毒;后国老膏、万金散、黄矾丸、远志酒之类,选而用之。(《外科精要》)
《形症逆顺务在先明》 论曰:痈疽溃后,形有逆有顺。白睛黑小,一恶也;不能下食,纳药而呕,食不知味,二恶也;伤痛渴甚,三恶也;体项不便, 四肢沉重, 四恶也;声嘶色脱,唇鼻青黑,面目浮肿、五恶也;烦躁时嗽,腹痛渴甚,泻利无度, 小便如淋, 六恶也;脓血大泄,肿痛尤甚,脓色败臭,七恶也;喘粗气短,恍忽嗜卧,八恶也;未溃黑陷,面青唇黑便污,九恶也;气噎痞塞,咳嗽身冷,自汗无时,目瞪耳聋,恍惚惊悸,语言颠倒,十恶也。又脑为诸阳所会,颈项近咽喉肾命,皆致命之所,俱不可灼艾。(《外科精要》)
缪希雍,字仲淳,号慕台。江苏常熟人,寓居浙江长兴,后迁江苏金坛而终。明·嘉靖、天启年间人(约生于公元1546-1627年),享年八十余岁。 缪氏年幼多病,曾于十七岁时患疟久不愈,遍检方书,自治而瘥,遂嗜方技,而且“豪爽自负岐黄之诀”(《医学广笔记》丁元蔫序)。 先生生平好游, 曾遍历三吴, 人闵,历齐、鲁、燕、赵各地,并游江西、湖北、湖南等省,到处侨寓,自称“寓公”。先生周游各地,亦到处为医,到处寻师访友,采药搜方,“缁流羽客,樵叟村竖,相与垂盼睐,披肝胆,以故搜罗秘方甚富”(丁序)。他这样做法,是有抱负的,“搜辑医方,精求药道,用存利济”(《医学广笔记》自序),主要是为着方便群众。对于民间的经验,推广应用,亦很认真负责,尝说:“我以脉与证试方,不以方尝病也。”其寻师访友,亦主要为了切磋学问,阐明医道,如一次旅游南京时,拜访过博学多闻的王肯堂,发表了精辟的见解,使王十分倾倒,并在其所著《灵兰要览》一书中记下了这次相见的情景。 先生虽以医为业,但亦很关心民瘼,所以与当时东林党人有所联系,这反映他不仅仅是一个好游的寓公医生而已,且是胸怀大志的。他第一部《先醒斋笔记》,是东林党人丁长儒为他手集刊行的。 先生著作,有《先醒斋笔记》,后又经其修订补充, 名《先醒斋医学广笔记》, 《神农本草经疏》。都是纪其平生治验和研究药物的心得,不是一般著作,而是实践经验录,尤其广笔记很生动,很实在,是医案医话医论的综合体,并附“炮炙大法”,是很实用而且受人欢迎的一部佳作。 缪氏的学术成就,有几点很突出,而且很有影响,例如: 1.对于伤寒病的见解 他首先提出“伤寒时地议”发挥了王叔和“土地温凉,高下不同”的见解。认为“伤寒者,大病也。时者, 圣人所不能违者也。以关乎死生之大病,而药不从时,顾不殆哉!”仲景立法,大都是为感邪即病而设,而且南北地殊,荆扬交广梁益之地,与北土全别,因此,“其药则有时而可改,非违仲景也,实师其意,变而通之,以从时也。如是则法不终穷矣。”这里他提出两个问题,一个是论伤寒病要区别时代不同,另一个要注意发病地点。时代与地点不相同,病情就大不一样,这种见解是源于《伤寒论》又能突破框框,充分阐发辨证论治精神的。 同时指出,他所见的伤寒病是,“凡外感必头疼,其疼也不问昼夜。探其舌本,必从喉咙内干出于外;多兼烦躁”。这种伤寒病证,一望可知,已异于《伤寒论》的太阳病。 而为他下文 “三阳证中,往往多带阳明”之论张本了。 其叙述六经治法。在三阳病中,太阳病主用羌活汤,其方是羌活、前胡、甘草、葛根、姜、枣、杏仁。解表之法一宗仲景,但具体用药变了,避开麻桂,主用羌活,这是因为“江南吴楚越闽百粤鬼方梁州之域,从无刚劲之风,多有湿热之患”(《本草经疏》)而羌活正是祛风散寒除湿之要品,故以为君。同时治太阳即要顾及阳明,所以方中配伍葛根。他在羌活“主治参互”中说:“羌活”人葛根汤,治太阳阳明头痛,兼遍身骨痛,口渴烦热不得眠”。如病人自觉烦躁;喜就清凉,不喜就热,兼口渴,是即欲传人阳明,羌活汤中即宜加石膏、知母、麦冬,大剂与之,得汗即解。 正阳阳明是胃家实,但治宜急解其表,用竹叶石膏汤,大剂与之;不呕无汗,与葛根汤,亦须大剂。若表证罢后,邪结于里、大便闭、小便短赤,宜用调胃承气汤或小承气汤下之。这里他论正阳阳明,而提出解阳明之表,邪结于里,又用调胃、小承气,是治阳明而重视经证者。至于大承气汤的应用,他非常慎重。除了这些以外还反映他的用药特点,对于石膏之用,是非常信任而且大胆使用,并每伍麦冬、知母;但对大黄,虽不能说畏之如虎,却有“未尽善之议”,并在大黄“简误”中提出十三种禁忌,因为“以其损伤胃气故也。” 少阳之治,一本仲景。但对三阳合病,脉大上关上,但欲睡眠,目合则汗,药用百合、麦冬、炙甘草、知母、竹叶、栝蒌根、鳖甲、白芍。别出于白虎汤之外,重视养阴生津,这又发展了《伤寒论》之所论。 至于三阴之病,其证有二:即传经属热,直中属寒。治法总要,对于前者,指出:“虽云阴分,病属于热”。因此重视清热、通下、和里,但要注意,不能误下。直中后者为宜温补,以接其阳,附子、人参、干姜,官桂,大剂与之;阴回寒退,即以平补之剂调之,勿过用桂附,以防其毒。总之,三阴各经见证悉以肿景《伤寒论》法治之。其实他对治三阴病之热药是很慎重的,认为“寒邪直中阴经,此必元气素虚之人,或在极北高寒之地,始有是证”,而他所治的绝大多数是东南地方病人。所以他在附子“简误”中,禁忌的“共七十余证”;在干姜“简误”中,亦认为“能散气走血,久服损阴伤目”, 并有八九个禁忌证。 在官桂“简误” 中,云大忌于血证等三十余证,法并忌之,并重申误投则祸不旋踵,慎毋尝试也! 这样,缪氏对伤寒六经证治,其所重视者,大体可以了解,即论证重视于热化;论治,善用清润,这是因为地处东南,时多温热之故。这种六经论证,后为张石顽所宗,概括成“阴阳传中”四字,突出他的纲领性意义。 最后他把自己的创见完全概括出来了。如云:“伤寒温疫,三阳证中,往往多带阳明者,以手阳明经属大肠,与肺为表里,同开窍于鼻;足阳明经属胃,与脾为表里,同开窍于口。凡邪气之入,必从口鼻,故兼阳明证者独多。”伤寒为什么易于热化,是三阳证中多带阳明之故,因此用药必须清润,这是他实践经验的总结。 特别是伤寒温疫之邪,必从口鼻而人,这是他的创见,对明清时代温疫、温病学的发展,具有很大的影响。 亦有认为,缪氏所论的伤寒,实际是温病、温疫,所以他特别指出:“邪在三阳、法宜速逐,迟则胃烂发斑;或传人于里,则属三阴邪热炽者,令阴水枯竭, 于法不治矣!”这个见解颇有见地,对伤寒为热病之论, 又有发展了《伤寒论》之所论了。 2.对于脾胃病的擅长 缪氏治病,重视脾胃,认为“胃气者,即后天元气也。以谷气为本,是故经曰:脉有胃气曰生,无胃气曰死。又曰:安谷则昌,绝谷则亡。可见先天之气,纵犹未尽,而他脏亦不至速伤,独胃气偶有伤败,以至于绝,则速死矣。”因为“谷气者,譬国家之饷道也,饷道一绝,则万众立散;胃气一败,则百药难施。”这个认识,是很重要的,他讲出了一个后天的根本问题,所以凡是阴阳气血诸虚之病,皆当刻刻以保护胃气为急,补养脾气为先。即如中风或中暑,乃至泻利滞下,胎前产后,疔肿痈疽,痘疮痧疹惊疳,无不如此。 不仅止此,尤其他的用药,更为突出,颇有独创性。如调理胃气、常用人参、白扁豆、山药、莲肉、橘红、茯苓、炙甘草、大枣或枣仁,石斛、沙参、麦冬、白芍、砂仁、麦芽等,随宜配伍,注重甘润清灵。补脾阴,用石斛、木瓜、牛膝、白芍药、酸枣仁为主,生地黄、甘枸杞、白茯苓、黄柏为臣,甘草、车前为使,主用酸甘柔润。如脾胃虚而挟有湿热者,用资生丸,于调理中兼清湿热;脾胃虚而肾气亦虚者,用脾肾双补丸,调理中焦,兼以温肾。总之,缪氏调理脾胃,着意于两点,一者制肝实脾,一者益火燠土,而前者尤为赏用。这种用药路子,甘润清灵,在学术发展史上,是打开了一个新局面,他对叶天士的影响很大,几乎全部为他所接受,并发挥了更大的效用。 3.对于吐血提出三要法 吐血三要法,是“见血休治血”的典型方法。吐血一证,原因很多,但论病理变化,其要者不外乎气逆火升,伤于阳络,气逆血亦逆,火升血外溢,所谓“火载血升”,这是临床上所常见的。缪氏指出,首先宜降气,不宜降火。因为“气有余便是火”,气降则火无所附,其火亦自降;而血随气行,气降则血亦无上溢之患了,吐血自然可止。同时,降火必用苦寒之药,而苦寒最易伤中,胃气伤则化源告竭,脾气伤则统血无权,血不归经,后患无穷。现在用降气方法,非但没有苦寒之弊,却有清顺和降肺胃之功,这是最理想的。具体用药,重用白芍药、炙甘草柔肝缓急,制其刚燥,亦使肝能藏血。再用枇杷叶、麦冬、薄荷叶、橘红、贝母等清润肺燥,使肺气肃降并能制肝。再用薏苡仁、怀山药养脾,脾气旺则统血有权。再用韭菜、降香、苏子下气,气降而火降,气顺而血宁。同时这些药物,尚有祛瘀生新的作用。至于青蒿、鳖甲、银柴胡、丹皮、地骨皮,能补阴清热;酸枣仁、白茯神能养心宁神;山茱萸肉、枸杞子能补肾补精等等,均可随宜配伍。这样标本兼顾,设想很为周到的。据缪氏经验,用之每每见效。不过,有一点须加注意,这种方法, 降气使血循经, 养阴以制亢阳,“然阴无骤补之法,非多服药不效。” 其次是宜行血,不宜止血。因为吐血是由于血不循经,而血不循经又由于气逆上壅,壅者宜行,逆者宜降,运用行血方法,则血亦自循经络,而无溢出之患了;假如见血止血,虽然或有见效者,但副作用亦每随而至,非仅气逆上壅者未除,而更加寒凝止遏,则血必凝涩,脉道不利,会发生另一种病变,即瘀郁则化热,胃气逆则反复吐血,发热恶食等症,亦相应而至,病情就更复杂化了。 又其次是宜补肝,不宜伐肝。吐血者,肝失职而不能藏血;肝为刚脏,亦易于气逆血逆。治以补肝,则滋柔气平,血有所藏,不再外溢了。如其破气泻火,克伐刚燥,则肝脏愈虚,不能藏血,血更不能止。应该懂得一个道理,吐血之病,往往是症见于肺胃,而其本却在肝肾,肝肾俱属阴而为脏,《内经》上说:“五脏者,藏精气而不泻者也。”宜补肝之义,于此可以知其然了。行血,补肝的药物,可以参酌第一项诸品选择。 4.对本草学的贡献 缪氏少年多疾病,喜读本草,久焉成习,常研讨《图经》,求其本意,积累既久,恍焉有会心处,随札记之,历三十余年,遂成《本草经疏》一书。此书的内容,是“据经以疏义,缘义以致用,参互以尽其长,简误以防其失,而复详列病忌药忌,以别其微,条析诸药,应病分门,以究其用。刊定七方十剂,以定其法,阐发五脏苦欲补泻,以畅其神,著论三十余首,以通古今之变”。全书三十卷,可称洋洋大观。周徵之氏甚加称赞,谓“持论允而条理明。”在每药之下,都分经、疏,主治参互及简误等几项,是本草书中别具风格者。 书中有几个特点是富有见解的,如云《本经》于药,言味而不加气性。其实“物有味,必有气,有气斯有性,自然之道也。”“药必性味相参,才能尽其长。”这样就补充了本草经的不足。 又如主治参互,是“合众药之所长,而又善护其所短”,实际是讲药物的如何恰当地配伍运用,扩大“一药治一病,或一药治数病”的范围,而达到配伍众药,又能够“参互旁通,彼此兼济,以尽其才,而无乖刺败坏之弊。”这项内容,亦较以往本草书中的“附方”,有了改进。 又如“简误”一项,是更突出的,认为,“药石禀天地偏至之气者也,虽淳和浓懿,号称上药,然所禀既偏,所至必独脱也。用违其性之宜,则偏重之害,势所必至。”事实确是如此,人参、黄芪固然为上药,但用违其宜,同样是会增病的,何况其他药物,所以对一药之用,能够知长知短,兼明利弊,就可知药善任, 恰如分际, 疗效定能随之提高。这种“简误”,以往本草书中很少这样郑重提出, 缪氏开创了一个良好的先例, 所以赵学敏说:“缪氏经疏一篇,知简误实为李氏(指李时珍)之功臣”。 又如对药物炮制亦很有贡献。他在《先醒斋医学广笔记》中专门写了一卷,药至四百余品,详论炮炙大法,对炮、爁、煿、炙、煨、炒、煅、炼、制、度、飞、伏、镑、摋、、曝、露等,都结合具体药物,逐项论述,可以说是集中药物炮制之专著,在药物加工炮炙方面,是很有贡献的。时至今日,尚出现药物品种混乱,不讲炮制,影响医疗质量的情况,这门学问尤显得重要。 总之,缪氏对于本草做了大量工作,悉心研究三十多年,成绩是肯定的,尽管尚有人议其平淡,无突出成就,但欣赏而研究者,大有人在。例如许宗彦说:“《本草经疏》三十卷,近世名医叶桂多取其说,盖辨证以审药之宜忌,简而易守,医门之津筏也”。 此外,如论中风,首分“真假内外之别”,而重点阐发刘河间,朱丹溪之说,对内虚暗风,大有发明。认为“内虚暗风确系阴阳两虚,而阴虚者为多。与外来风邪迥别。”治当清热、顺气、开痰以救其标;次治其本,或益血,或补气,或气血两补。久以持之。其用药一路甘润清灵,为叶天士临床中风之治,大开门径。治痢,创滞下如金丸,着重用黄连,随证加减配伍,突破一般框框的用药,立意亦很清新。对妇女白带,主张开提肝气,补助脾气,以补中益气与六味丸先后加减运用,亦是别有法门。小儿痧疹,提出“惟当治本,本者,手太阴、足阳明二经之邪热也,治肺胃之邪热,则诸证自退矣。”治法以清凉发散为主。具体指出辛散、清凉、 甘寒、 苦寒诸药。其《痧疹论并治法》、《痧疹续论》二文,在临床上一直起着指导作用。 综上所述,可见缪氏之学,主流是属于寒凉一派,赏用石膏之剂,兼以甘柔养阴,但有时又很轻灵,处处顾及脾胃,盖源于金元刘朱医学,又多自己发挥者,这是见多识广,又具巧思,所以能够到此境界。特别值得提起的,缪氏当时,从薛己以下至张景岳、赵献可等,大兴温补之风,而缪氏能够独树一帜,开创新局面,提出新见解,获得新成就,活泼了学术气氛,这是很值得赞赏和学习的。
【原著选读】 《中风治法大略》 凡言中风,有真假内外之别,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何者西北土地高寒,风气刚猛,真气空虚之人,猝为所中,中脏者死,中腑者成废人,中经络者可调理而瘳。治之之道,先以解散风邪为急,次则补养气血,此真中外来风邪之候也。其药以小续命汤、桂枝、麻黄、生熟附子、羌独活、防风、白芷、南星、甘草之属为本。若大江以南之东西两浙、七闽、百粤、两川、滇南、鬼方、荆、扬、梁三州之域,天地之风气既殊,人之所禀亦异。其地绝无刚猛之风,而多湿热之气,质多柔脆,往往多热多痰。真阴既亏,内热弥甚,煎熬津液,凝结为痰,壅寒气道,不得通利,热极生风,亦致猝然僵仆类中风证。或不省人事,或言语蹇涩,或口眼歪斜,或半身不遂。其将废也,外必先显内热之候,或口干舌苦,或大便闭涩,小便短赤,此其验也。刘河间所谓此证全是将息失宜,水不制火,朱丹溪所谓湿热相火,中痰中气是也。此即内虚暗风,确系阴阳两虚,而阴虚者为多,与外来风邪迥别。法当清热顺气开痰以救其标,次当治本。阴虚则益血,阳虚则补气,气血两虚则气血兼补,久以持之。设若误用治真中风药,如前种种风燥之剂,则轻变为重,重则必死,祸福反掌,不可不察也。初清热,则天门冬、麦门冬、甘菊花、白芍药、白茯苓、栝蒌根、童便;顺气,则紫苏子、枇杷叶、橘红、郁金;开痰,则贝母、白芥子、竹沥、荆沥、栝蒌仁。次治本,益阴,则天门冬、甘菊花、怀生地、当归身、白芍药、枸杞子、麦门冬、五味子、牛膝、人乳、白胶、黄柏、白蒺藜之属;补阳,则人参、黄芪、 鹿茸、大枣、 巴戟天之属。与时消息,则因乎证。(《本草经疏》卷一)
《治法提纲》 病在于阴,毋犯其阳,病在于阳,毋犯其阴,犯之者,是谓诛伐无过。病之热也,当察其源,火苟实也,苦寒咸寒以折之;若其虚也,甘寒酸寒以摄之,病之寒也,亦察其源,寒从外也,辛热辛温以散之;动于内也, 甘温以益之, 辛热辛温以佐之。经日,五脏者,藏精气而不泻者也,故曰满而不能实,是有补而无泻者,其常也;脏偶受邪,则泻其邪,邪尽即止,是泻其邪,非泻脏也。脏不受邪,毋轻犯也, 世谓肝无补法, 知其谬也。六腑者,传导化物糟粕者也,故日实而不能满,邪客之而为病,乃可攻也,中病乃已,毋尽剂也。病在于经,则治其经,病流于络,则及其络,经直络横,相维辅也。病从气分,则治其气,虚者温之,实者调之。病从血分,则治其血,虚则补肝、补脾、补心;实则为热、为瘀,热者清之,瘀者行之,因气病而及血者,先治其气;因血病而及气者,先治某血,因证互异,宜精别之。病在于表,毋攻其里;病在于里,毋虚其表,邪之所在,攻必从之,受邪为本, 现证为标;五虚为本,五邪为标。譬夫腹胀,由于湿者,其来必速, 当利水除湿,则胀自止,是标急于本也,当先治其标。若因脾虚渐成胀满,夜剧昼静,病属于阴,当补脾阴;夜静昼剧,病属于阳,当益脾气,是病从本生,本急于标也,当先治其本。举一为例。余可类推矣。病属于虚,宜治以缓,虚者精气夺也;若属沉痼,亦必以缓,治虚无速法,亦无巧法,盖病已沉痼,凡欲施治,宜有次第,故亦无速法。病属于实,宜治以急,实者邪气胜也,邪不速逐,则为害滋蔓,故治实无迟法,亦有巧法, 此病机缓急一定之法也。(《本草经疏》卷一)
《论吐血三要法》 气有余即是火,气降则火降,火降则气不上升,血随气行,无溢出上窍之患矣。降火必用寒凉之剂,反伤胃气,胃气伤则脾不能统血,血愈不能归络矣。今之疗吐血者,大患有二:一则专用寒凉之味,如芩、连、山栀、青黛、柿饼灰、四物汤、黄柏、知母之类,往往伤脾作泄,以致不救;一则专用人参,肺热还伤肺,咳逆愈甚。亦有用参而愈者,此是气虚喘嗽,气属阳,不由阴虚火炽所致,然亦百不一二也。宜以白芍药,炙甘草制肝;枇杷、麦门冬、薄荷、橘红、贝母清肺;薏苡仁、怀山药养脾;韭菜、番降香、真苏子下气;青蒿、鳖甲、银柴胡、牡丹皮、地骨皮补阴清热,酸枣仁、白茯神养心;山茱萸、枸杞子、牛膝补肾。此累试辄效之方。然阴无骤补之法,非多服药不效,病家欲速其功,医者张皇无主,百药杂施,以致殒命,覆辙相寻而不悟,悲夫! 血不循经络者,气逆上壅也。夫血得热则行,得寒则凝,故降气行血则血循经络,不求其止而自止矣。止之则血凝,血凝必发热恶食及胸胁痛,病日沉痼矣。 宜补肝,不宜伐肝。 经曰:五脏者,藏精气而不泻者也。肝为将军之官,主藏血。吐血者,肝失其职也。养肝则肝气平而血有所归,伐之则肝不能藏血,血愈不止矣。(《本草经疏》卷一)
《论七情》 论病由七情生者,只应养性怡神,发舒志气以解之,不宜全仗药石攻治。 夫喜怒忧思悲恐惊七者,皆发于情者也。情即神识,有知不定,无迹可寻,触境乃发,滞而难通,药石知,焉能消其妄执纵通其已滞之气,活其已伤之血,其默默绵绵之意,物而不化者,能保无将来复结之病乎!只宜以识遣识,以理遣情,此即心病还将心药医之谓也。如是庶可使滞者通,结者化,情与境离,不为所转, 当处寂然,心君泰定,其何七情之为累哉。(《本草经疏》卷一)
绮石,一称汪绮石,明末人。具体姓名生卒年月不详,但称之为绮石先生,以善治虚劳见称。其遗著有《理虚元鉴》上下两卷,清乾隆时苏州柯德修为之刊行。内容理法方药具备,为虚劳证治的专著。后又经陆九芝重加厘订,次第体例,较原书更为条理。据其弟子赵宗田序云:“绮石先生医道高玄,虚劳一门,尤为独阐之宗。”其仲君东庵,能继其志。于此可以略知梗概。 绮石先生治学很认真,对虚劳一门独多钻研。他为了研究这种病的防治问题,特校昔贤之书几千百家,尤于《素问》、《灵枢》,大启悟门,得其要领,乃参订补注,集成此书。辨症因、详施治,审脉法,正药讹,精纯邃密,后岐黄而启发者也。并善于独立思考,抓住重点,特别对李东垣、朱丹溪、薛立斋三家之说, 融会贯通, 形成自己的见 解。 他认为:“东垣发脾胃一论, 便为四大家之 首;丹溪明滋阴一着,便为治劳症之宗;立斋究明补火,谓太阳一照,阴火自弭。斯三先生者,皆振古之高人。”但同时也指出若偏执东垣脾胃之治,辄用升柴归姜,以燥剂补土则有拂于清肃之肺金;偏执丹溪滋阴之说,辄以黄柏补肾,知母清金,苦寒降火, 则有碍于中州之运化; 偏执立斋补火方 法,不离苁茸桂附,温肾补阳,则难免助其郁火郁热。而主张“执两端以用中,合三部以平调。”即用三家之长而不泥于三家之说,又突出三个重点:一者清金保肺,无犯中州之土;一者培土调中,不损至高之气;一者金行清化,则水自流长,乃合金 水于一致。于此可知,绮石先生的治学,是善于继承前人的成就,而又能独开生面者,这种结合实际的研究,形成自己独具风格的学术思想,是很值得我们学习的。《理虚元鉴》内容虽不多,但讨论的问题很具体,就其整个内容来看,是以痨瘵为主,但病至中后期,亦属于虚劳病情了,所以其书名曰“理虚元鉴”。摘要分述如下: 1.虚劳的病因 绮石先生认为,形成虚劳之症,其因有六,即先天之因、后天之因、 痘疹及病后之因、 外感之 因、境遇之因、医药之因等,这些确是临床上所常见的。 先天之因, 责之父母精血不旺, 根蒂首先有 亏,气质怯弱,所以生后多病,出现虚劳的先兆,如幼多惊风,骨软行迟;稍长读书不能出声,或写字动辄手振;或喉中痰多,或胸中气滞,或头摇目瞬等,迨至二十岁左右,往往易患劳怯。 后天之因, 如酒色、劳倦、七情、 饮食等所 伤。色欲则伤肾,劳神则伤心,郁怒则伤肝,忧愁则伤肺,思虚则伤脾,总之,“先伤其气者,气伤必及于精;先伤其精者,精伤必及于气。”后天之因,多属于精、气、神受伤,日久便成虚劳。 痘疹及病后之因都是余邪未尽,或调理失当,致贻后患。或伤阳,则脾胃气弱诸症多见,不耐劳动;面白神萎,不禁风寒;或伤阴,则阴亏血枯,肺风哮喘,音哑声嘶,易干伤风咳嗽等。这些都能成为虚劳的原因。当然痘疮一病,现在是没有了。 外感之因,主要是伤风不醒,或久咳不已,元气素虚,不能祛邪外出;加之酒色过度,或心血过伤,或肝火易动,以致肺经伏热,则水精不布,肾源告竭,便成劳嗽,所谓“伤风不醒结成痨。” 境遇之因,主要在于七情所伤,难于解脱,不能达观,处境拂逆,情志抑郁,以致神乱意躁,伤人气血,渐成劳损, 所谓“七情不损, 则五劳不 成。” 医药之因,大都由于药误,如病非感冒而重用发散,或稍有停滞而妄用攻伐。或并无里热而概用苦寒,或体弱邪侵而骤用补益以致邪热胶固等等,这些本非痨症,由于杂药乱投,正气一伤再伤,病情由轻变重,亦能使假成真。 以上所述,亦是举例而言,并不能概括无遗,但其主要精神,合先天后天,外因内因,而探讨其发病之因,形成虚劳的病机,是有参考价值的,亦是符合临床所见的。 2.虚劳的证候 绮石认为虚劳之病,“或为阳虚,或为阴虚。阳虚之久者, 阴亦虚, 终是阳虚为本;阴虚之久 者,阳亦虚,终是阴虚为本。”两者是可分而又不能截然分割的,这个认识,对于虚劳之病.特别重要。 阴虚成劳之病,统之于肺。其症约有数种:如劳嗽、如吐血、如骨蒸,极则成尸疰。但其症亦很复杂,有数症兼见者,有单见一症,不兼余症者。病情发展亦很不一致,有先从骨蒸而渐至劳嗽的;有先起劳嗽而渐至吐血;有竟从骨蒸而枯竭以死,不及出现劳嗽的; 亦有久病缠绵形成尸疰的。 凡此种种,其病皆主宰于肺。 以劳嗽而论,要注意四点,即肺有伏火,膈有痰涎,最畏非时之感,胸多气机壅塞。而其中以肺中伏火为主要,其余三者都是相因而致。因为肺被火薄,则精微不布,滞易为痰;痰浊胶固,则气化不宣;肺气先病,则六气易侵,所谓“本病而复标邪乘之。” 又如吐血,是心火、肝木之为病。吐血病情,有缓有急。缓者多为煎厥,急者属于薄厥。煎厥病情,起于阴虚火动,煎灼既久,血络渐伤,渐至吐血,其势较缓。薄厥者,是心热为火,火热生风,风火相搏,厥逆上冲,血遂菀乱涌出,其势较急。 又如骨蒸是虚劳损伤气血,荣卫不和而发热,热久变蒸。骨蒸病情不一, 凡骨脉皮肉, 五脏六 腑,皆能作蒸。一般而论,夜热、内热、虚热,为虚劳的初病症状;至于骨蒸、内蒸、潮热,是虚劳已成的本证了。 至于尸疰,是劳极之候, 血虚血少, 隧道痹 塞,气之所过,蒸瘀为热,热久则蒸其所瘀之血,邪气连滞停住而不能去,遂成尸疰。 以上是阴虚一路证候的大略。 阳虚成劳之病,统之于脾。其症亦有数种:如夺精、夺气、夺火。色欲过度,是一时夺精,渐至精竭。精者,火之原,气之所主,所以夺精者,每兼伤火损气。劳役辛勤太过则渐耗真气。气者,火之属,精之用,所以夺气者,又每兼损火而伤精。其夺火者,多从夺精而来,然亦有多服寒药,以致命火衰竭,阳痿不起者。此三种病情,固然可以分属于脾肾,但以中气不守为最险。“尝见阻虚者,汗出无度,或盛夏裹绵,或腰痠足软而成痿症;或肾虚生寒、木实生风、脾弱滞湿,腰背难于俯仰,胻股不可屈伸而成痹症;或面色皎白,语音轻微。种种不一,然皆以胃口不进饮食,及脾气不化为最急。”所以阳虚之病,悉统之于脾。 总之,虚劳初起,多由于心肾不交。或一念之烦,其火翕然上逆,心动则相火亦动,精离其宅。浅者梦而遗,深者不梦而滑, 深之极者, 漏而不 止。甚或症成骨痿,难于步履。这种病情,毕竟是少火衰微,则成阳虚一路,不为阴虚之症。如其单见心肾不交,梦泄滑精,夜热、内热等症,这是劳嗽的初起, 还未成为虚劳;进一步发展, 心肾不 交,心火炎上而烁肺,咽喉涩急作痒,似乎有痰粘着,咯不出,咽不下,频咳不止,这就劳嗽之病已成了。 在此,有几个特点;绮石所论的虚劳证候是从五脏着眼的,如劳嗽、吐血、骨蒸等,责之肺肾,兼及心肝, 但尤重于肺;梦泄滑精, 以及惊悸怔 忡,责之脾肾,亦关乎心,但尤重于脾。虚劳而抓住肺脾,比一般泛论五脏者,能突出重点;比主张脾肾先后天之论者,亦显出他的特点。同时,他论阴证、阳证,固然各有侧重,但指出阴虚之久者阳亦虚,阳虚之久者阴亦虚,辨证、用药,都应考虑到这一点,所以反对偏执补火之说与偏寒凉伤中,一以中和为治(见心肾不交与劳嗽总论),这是他的成功之处,足补前人所未备者。此外,他把梦遗滑精与惊悸怔忡联系起来讨论,着重在精、气、神上去认识问题,着重在脾气(或心脾、心脾肾)上进行诊治,这与归咎肝肾相火之论,滋阴降火为治者,亦是别有见解的。 3.虚劳的治法 虚劳治法从五脏着手,这是肯定的,但绮石提出:主要抓肺、脾、肾三脏,所谓“治虚三本”。由于“肺为五脏之天,脾为百骸之母,肾为性命之根,治肺、治脾、治肾,治虚之道毕矣。”在此三本之中,他尤重视于肺、脾二脏,即“治虚二统,统之于肺、脾而已。”因为虚劳病情,大体可以分为阴虚、阳虚二证,阳虚者,统之于脾,阴虚者,统之于肺。这种主张, 是绮石的创见, 与前人治 法,是有不同的。前人治阳虚者,大都重在命火,治阴虚者,则又重视肾水。而绮石认为,专补肾水者,不如补肺以滋其化源,使金水相生;专补命火者,不如补脾以建其中焦,使精生于谷。同时肺脾犹天地,“乾坤可以兼坎离之功,而坎离不能尽乾坤之量。”这对虚劳之治,颇具有卓见。 阴虚劳症,书有五劳七伤之异名,但要之以肺为极则。如未见骨蒸、劳嗽、吐血者,治宜清金保肺;已见骨蒸、劳嗽、吐血者,急宜清金保肺;曾经骨蒸、劳嗽、吐血而治愈者,亦终身不可或忘护肺。这就是阴虚之治,悉统于肺。而绮石于此,是独有心得。 阳虚成劳, 其治亦有填精、益气、 补火之各 别,而以急救中气为最先。因为有形之精血,不能速生,而无形之真气,所宜急固,所以益气更切急于填精。同时,用辛烈之药温阳,每有两阳相激之弊,而补清纯之胃气者,则有冲和之美,此益气之所以妙于补火。既然补气之重要,尤甚于填精补火者如此,所以阳虚之治,悉当统之于脾。治肺治脾的具体方药分述如下: 劳嗽治法,初起多应考虑挟有表邪。盖肺虚易招感,风邪乘虚而入,风寒入肺,每易郁而化火,邪火与内火交灼,则肺金愈伤,因而咳嗽不止。此时不能蛮补,尤忌敛涩,使邪气留恋则其病更加。应该先以柴胡、前胡清里表邪,及桔梗、贝母、马兜铃之类,清润而不泥滞者,以清理肺金,或六七剂后,方用清凉滋阴之品,以善其后。 亦有干咳嗽者,有声无痰,喉中燥痒,这是精血不足,水不济火,虚火上炎,灼烁肺金,肺脏燥涩而作咳。治宜清金甘桔汤。若症从色欲而来者,用琼玉膏最佳。倘有午后咳嗽,黄昏咳嗽,皆是阴伤虚火上炎于肺之症。 更有劳嗽痰中带血珠血丝,此症大都由于郁火伤肺而致。五志抑郁,阴虚火亢,肺被其灼,痰血凝结,这是煎厥之渐。治宜用清金甘桔汤第二方。 吐血之治,最宜清金保肺,因为金令既肃,则肝木得其平,而火自不再肆虐。初治可用犀角地黄汤凉血止血;如不效者,盖嫌力缓,他自制加味犀角地黄汤。在吐血正涌之时,法宜着重止血,可用炒蒲黄、炒侧柏叶、陈棕灰三味为主,佐以紫菀、犀角、地黄、白芍之类;若血势过盛不止者,再用清金散、碧玉丹等,一坠其火,血势自缓;更不止者, 再加童便。甚至血势涌溢, 并汤药无隙可进 者,须以热黄酒濯其两足,自能引火下行,而血渐止,然后再投以上方药。 劳热骨蒸治以清金、养荣、疏邪、润燥为主,方如清热养荣汤。病深至于传尸劳阶段,方用百部清金汤。 梦泄滑精,惊悸怔忡,治宜注意精、气、神的关系。心主血而藏神,肾主志而藏精。以先天生成之体论, 是精生气、 气生神;以后天运用之主宰 论,则神役气,气役精。这精、气、神三者,养生家谓之三宝,治之原不相离,所以对于滑精梦泄种种精病者, 必本于神治; 对于惊悸怔忡种种神病 者必本于气治。盖安神必益其气,益气必补其精。所以在心肾不交之初,见上述诸症,可用养心固本丸,或归脾丸主之。其养心丸中,以石莲、肉桂为伍,能交心肾于顷刻;归脾丸内,以龙眼与木香为伍,甘温辛热之品,直达心脾,能补中而生血。这种治法在虚劳火未乘金之时,正补火生土之妙用,亦是用甘温以从治虚火的方法。但在阴虚阳亢,木 火挟心火以燎原者,其治又当别论。 至于阳虚之甚者,益气以固本,可用固本肾气丸;补益心脾肾,可用还元丹。 总之,治阴虚为本者,大法是清金保肺;治阳虚为本者,大法是甘温益气。特别前者,绮石考虑非常周到,提出:“阴竭阳亢,急宜清金保肺,以宣清肃之令;平肝缓火, 以安君相之位; 培土调 中,以奠生金之母;滋阴补肾,以遏阳光之焰,一以中和为治,补其虚,载其焰,镇其浮,定其乱,解其争,制其过,润其燥,疏其淹滞,收其耗散,庶有济也”。这种突出重点而又全面设法的精神,是颇有启发意义的。 至于病情延久,阴虚而阳亦虚,阳虚而阴亦虚者, 这种错综复杂的变化, 又当参伍二者而调治 之。 此外,对于常用之药,他亦作了一番深入的研究,提出当用不当用的意见,如宜用的,有泽泻、桑皮、桔梗、丹皮、地骨皮、 茯苓、 黄芪等;生 地、白术亦宜用,但初病慎用。禁用的如黄柏、知母。不可用的如枳壳;不必用的如苏子。只能偶用的如陈皮。初病酌用的,如麦冬、五味;一般酌用的, 如柴胡、杞子。审慎而用的, 如当归、龙眼 肉、人参,尤其后者, 在外感风邪, 元气未败之 时,不必用之,这个意见,亦可参考。 4.预后和鉴别诊断 虚劳病的预后,尤其是见劳嗽吐血以后,能治不能治,胸中应该有数。如大肉不消者,其病轻;大肉渐消者,其病重;若大肉脱尽者,万无生理。倘虚热已退,痰嗽皆除,而大肉未消,或既消而脾胃尤强,药食滋补,大肉渐渐长起,则犹可治;如其仍前不长者,断不可治,即使饮食自健,亦不过迁延时间而已(论劳嗽吐血能治不能治大旨),应该加以注意。 倘有几个病症,似虚症而实非虚劳,应加以鉴别。如劳伤呕血,平时心肾不亏,并无弱症。偶因房劳而致,血从胃中来,不能视为劳怯。亦有怒气伤肝,肝气犯胃,呕吐以致呕血者,亦不可与虚劳吐血混淆。更有劳倦伤血又伤于风寒,内火外邪,交迫于血, 以致溢血、吐血者, 亦不可作弱症施 治。 5.虚劳的预防 虚劳之病,善为调摄,预防于前,这是上策;如其病已成而后治之,虽有愈者,亦是不经风浪,不堪辛苦的人了。 预防方法,书中有详细的论述,摘要如下: (1)知节 即保养精神。因为五志七情之变,最能伤人精神,抑郁成劳,但又非药石所能疗,亦非眷属所可解,只能自讼自克,自悟自解,才能医药见效。撙节方法,须就性情所偏以为治。如性情放荡而不知收敛者,宜节嗜欲以养精;拘滞而不能开通者,宜节烦恼以养神;偏激而不稳重者,宜节忿怒以养肝;性躁而不冷静者,宜节辛勤以养力;好琐屑而不坦夷者,宜节思虑以养心;慈悲而不能解脱者,宜节悲哀以养肺。以上六种是最宜注意的。 (2)知防 虚劳之人,再经不得新加之病了,如一番伤寒,一番痢疾,一番疟疾,那怕轻如感冒,都是应该防备的。因此,一年之内,春季要防风,又防寒,夏季要防暑热,又要防因暑贪凉,而致感寒;长夏防湿;秋季防燥;冬季防寒,又防风。此八者, 宜预为调摄, 防其感邪伤正。假如已感时 邪,当其初时,即宜注意减少饮食,否则感邪再加食伤,那为害就更大。 (3)二护 两足、肩俞和眉际, 是一身最易感邪之处,所谓寒从足起,风从肩俞、眉际而人,平时常宜保护二处,以免在无意中感邪。 (4)三候 一年四季之中, 最与虚劳有关者,是三个时候,如春初之时,木盛火升;仲夏之时,湿热大行;夏秋之交,伏火烁金。此三候中,如有一候未曾透过, 便能增病, 这是气候与病相克之故,宜加意调摄。 (5)二守 二守者,一服药, 二摄养。这是宜 守之久而不能疏忽的。因为虚劳之病,每每由浅人深,而摄养注意亦能恢复健康。但总之是慢性病,其本已虚,亦多变端,服药调理,摄生养性,所宜常守者。 (6)三禁 三禁者,指治疗时的用药禁忌, 如 一禁燥烈,二禁苦寒,三禁伐气。因为虚劳之痰,是由火逆而水泛,非二陈、平胃、缩砂等燥烈之药所能治者;虚劳之火,是因阴虚而火动,亦非知、柏、芩、连、栀子等苦寒药所能清;虚劳气逆,是由肺气薄弱而气机窒塞,非青皮、枳壳、香附、豆蔻、苏子等所能开豁之气。至于饮食所禁,亦同药饵,香燥、生冷、辛辣之品,都宜避忌。 以上所述,说明绮石对于虚劳一病,的确深有研究,能够从病因、证候、治疗、预后、以及预防等,全面地加以认识,并有切合实际的处理方法,特别是有他独到的见解,是颇有实践指导意义的。 【原著选读】 《治虚有三本》 治虚有三本, 肺、脾、 肾是也。肺为五脏之 天,脾为首骸之母,肾为性命之根。治肺、治脾、治肾、治虚之道毕矣。夫东垣发脾胃一论,便为四大家之首;丹溪明滋阴一著,便为治劳症之宗;立斋究明补火, 谓太阳一照, 阴火自弭。斯三先生 者,皆振古之高人,能回一时之习尚,辟岐黄之心传者。然皆主于一偏,而不获全体之用。是以脾胃之论,出于东垣则无弊,若执东垣以治者,未免以燥剂补土,有拂于清肃之肺金。滋阴之说,出于丹溪已有弊,若执丹溪以治者,全以苦寒降火,有碍于中州之土化。至于“阳常有余,阴常不足”,此实一偏之见,难为古人讳者,而君人沿习成风,偏重莫挽。凡遇虚火虚热,阴剧阳亢之疾,辄以黄柏补肾,知母清金,未能生肾家真水,而反以熄肾家真火。夫肾者, 坎象, 一阳陷于二阴之间。二阴 者,真水也,一阳者,真火也。肾中真水,次第而上生肝木,肝木又上生心火。肾中真火,次第而上生脾土,脾土又上生肺金。 故生人之本, 从下而 起,如羲皇之昼卦然。盖肾之为脏,合水火二气,以为五脏六腑之根。真水不可灭,真火独可熄乎? 然救此者,又执立斋补火之说,用左归、右归丸,不离苁蓉、鹿茸、桂、附等类,而不顾其人之有郁火无郁火,有郁热无郁热,更不虑其曾经伤肺不伤肺。夫虚火可补,理则诚然, 如补中益气汤, 用 参、芪、术、 草之甘温以除大热, 然苟非清阳下 陷,犹不敢轻加升麻、柴胡、归、姜辛热之品,乃反施之郁火郁热之症,奚啻抱薪救火乎!余唯执两端以用中,合三部以平调,一曰清金保肺,无犯中州之土,此用丹溪而不泥于丹溪也;一曰培土调中,不损至高之气,此用东垣而不泥于东垣也;一曰金行清化,不觉水自流长,乃合金水于一致也。三脏既治, 何虑水火乘时, 乃统五脏以同归也。但主 脾、主肾,先贤颇有发明。而清金保肺一著,尚未 有透达其精微者,故余于论肺也独详。此治劳之三本,宜先切究也。(《理虚元鉴》卷上) 《治虚二统》 治虚二统,统之于肺、脾而已。人之病,或为阳虚,或为阴虚。阳虚之久者,阴亦虚,终是阳虚为本;阴虚之久者,阳亦虚,终是阴虚为本。凡阳虚为本者,其治之有统,统于脾也;阴虚为本者,其治之有统,统于肺也。此二统者,与前人之治法异,前人治阳虚者,统之以命火,八味丸、十全汤之类, 不离桂附者是;前人治阴虚者, 统之以肾 水,六味丸、百补丸之类,不离知、柏者是。余何为而独主金土哉?盖阴阳者,天地之二气, 二气交 感,乾得坤之中昼而为离,离为火;坤得乾之中昼而为坎,坎为水;水火者,阴阳二气之所从生,故乾坤可以兼坎离之功,而坎离不能尽乾坤之量。是以专补肾水者, 不如补肺以滋其源, 肺为五脏之 天,孰有大于天者哉? 专补命火者,不如补脾以建其中,脾为百骸之母,孰有大于地者哉。 (《理虚元鉴》卷上) 《阳虚三夺统于脾》 就阳虚成劳之统于脾者言之,约有三种:曰夺精,曰夺气,曰夺火。气为阳,火者阳气之属。精者,水火之兼。色欲过度,一时夺精,渐至精竭;精者,火之原,气之所主,精夺则火与气相次俱竭,此夺精之兼火与气也。劳役辛勤太过,渐耗真气,气者火之属,精之用。气夺则火与精接连而相失,此夺气之兼火与精也。其夺火者,多从夺精而来,然亦有多服寒药,以致命火衰弱,阳痿不起者,此三种之治,夺精、 夺火主于肾, 夺气主于脾。余何为而悉统于脾哉?盖阳虚之症,虽有夺精、夺火、夺气之不一,而以中气不守为最险,故阳虚之治,虽有填精、益气、补火之各别,而以急救中气为最先。有形之精血,不能速生,无形之真气,所宜急固,此益气之所以急于填精也。回衰甚之火者,有相激之危,益清纯之气者,有冲和之美,此益气之所以妙于益火也。夫气之重于精与火也如此,而脾气又为诸火之源,安得不以脾为统哉。余尝见阳虚者, 汗出无度, 或盛夏裹绵,或腰痠足软而成痿证,或肾虚生寒,木实生风,脾弱滞湿,腰背难于俛仰,胻股不可屈伸,而成痹症,或面色皎白,语音轻微,种种不一,然皆以胃口不进饮食,及脾气不化为最危。 若脾胃稍调, 形肉不脱,则神气精血,可以次第而相生, 又何有亡阳之虞哉!此阳虚之治,所当悉统于脾也。(《理虚元鉴》卷上) 《阴虚之症统于肺》 就阴虚成劳之统于肺者言之,约有数种;曰劳嗽,曰吐血,曰骨蒸,极则成尸疰。其症有兼有不兼,有从骨蒸而渐至劳嗽者,有从劳嗽而渐至吐血者,有竟以骨蒸枯竭而死,不待成劳嗽者,有竟从劳嗽起,而兼吐血者, 有竟从吐血起, 而兼劳嗽 者,有久而成尸疰者,有始终只一症,而或痊或毙者。凡此种种,悉宰于肺治, 所以然者, 阴虚劳 症,虽有五劳七伤之异名,而要之以肺为极则。故未见骨蒸、劳嗽、吐血者,预宜清金保肺;已见骨蒸、劳嗽、吐血者,急宜清金保肺;曾经骨蒸、劳嗽、吐血而愈者,终身不可忘护肺,此阴虚之治,所当悉统于肺也。(《理虚元鉴》卷上)
喻昌, 字嘉言, 晚号西昌老人。江西新建人(即今江西南昌。生于明代万历十三年, 卒于清代康熙三年(公元1585-1664年), 享年七十九岁。先生初治举子业,明崇祯间,以选贡生入京,无所成就,未几,清兵人关遂隐于禅学,后又出禅攻医,旅游于南昌、 靖安等地。清初(公元1644-1661年)又移居江苏常熟。所到之处,皆以善医闻名。书称精心妙术,冠绝一时。 先生著作有《寓意草》、《尚论篇》、《尚论后篇》、 《医门法律》、 《喻选古文试验》 (见《珍本医书集成》)等书,都很脍炙人口。 喻氏治学,思想敏锐,每在前人的论点上有所发挥,其学术成就,兹举数例如下。 1.伤寒纲目论 喻氏认为,《伤寒论》一书,千有余年,……欲取而尚论之,必先举其大纲,然后详明节目,才能做到至当不易的地步。大纲是什么?即仲景之书,是四时外感病的全书。所以他在《尚论篇.尚论张仲景伤寒论大意》云:“冬春夏秋,时之四序也。冬伤于寒、春伤于温、夏秋伤于暑热者,四序中主病之大纲也。举三有九十七法分隶于大纲之下。然后仲景之书始为全书。 其冬伤于寒一门, 仲景之 法,独详于春夏秋三时者,盖以春夏秋时令虽有不同,其受外感则一,自可取治伤寒之法,错综用之耳。”这个见解,有他依据,即仲景自序中的两句话:“学者‘若能寻余所集,思过半矣’。可见引伸触类,治百病有余能, 况同一外感乎?是春夏秋 之伤温热,明以冬月伤寒为大纲矣。”这就是喻氏所说的必先举其大纲。 同时,他在伤寒六经之中,又以太阳一经为大纲;而太阳经中,又以风伤卫、寒伤营、风寒两伤营卫为大纲。据云:原书“大纲混于节目之中,无可寻绎,只觉其书之残缺难读,今大纲既定,然后详求其节目,始知仲景书中,矩则森森,毋论法之中更有法,即方之中亦更有法。”因此,他把《伤寒论》三百九十七条全部打乱,重加编次,分为若干类。如太阳经篇,以风伤卫为一类(上篇),寒伤营为一类(中篇),风寒两伤营卫为一类(下篇),即伤寒三纲说。每一类中,又分作若干部分,如有关太阳经病的初期脉证为一部分,有关太阳中风的典型脉证为一部分,桂枝汤的主治范围为一部分等。其他寒伤营和风寒两伤营卫的分类中,亦是如此再分成几个部分。并将合病、并病、坏病、痰病四类条文,附于三阳经末。以过经不解、瘥后劳复、阴阳易病三类条文附于三阴经末。在每一分类前面,都冠以全篇症治大意;在每一部分前后,并有小标题和小结。这样编次,条理是清楚的,对理解内容亦确有提纲挈领的作用。 此外,喻氏还提出,有人认为,“仲景书详于治伤寒,略于治温”,这是不对的,仲景治温病法度,俱错出于治伤寒中。后人未解义例,故春温一证,“漫无成法可师”。他深叹“古今缺典,莫此为大。”因而“会《内经》之旨,以畅发仲景不宣之奥。”立冬伤于寒,春必病温为一大例;冬不藏精, 春必病温为一大例;既冬伤于寒, 又冬不藏 精,至春月同时病发为一大例,所谓温病三纲说,同伤寒三纲以为对待。并把三阳三阴之例,论温病而详其治,如冬伤于寒一例,即邪中三阳之谓;冬不藏精一例,即邪中三阴之谓;冬伤于寒又兼冬不藏精一例,与两感伤寒症纤毫不差。并认为,“触冒寒邪之病少。感发温气之病多。寒病之伤人十之三,温病之伤人十之七。” 他并探讨三种温病的病理变化。如冬伤于寒,感春月之温气而发病,是邪郁肌肤,从阳明化热,而外达于太阳,太阳阳明二经,为邪所蟠踞之地。冬不藏精,是肾阴本虚,寒邪内侵骨髓,至春月风木上升,吸引肾邪内动,但邪入既深,不能逐出,发热全在骨髓之间,其病情较前一种深重得多。冬伤于寒又兼冬不藏精,春月同时发病,与两感伤寒相同,但伤寒症自外人内,而温病是由内达外,因此病在少阴太阳二经。总之,病在阳分,邪浅而易疗,病人阴分,则邪深而难愈。所以病温之人,有发表三五次,而外症不除者,攻里三五次,而内症不除者, 尚有在表又似里, 在里又似表的复杂情 况。尤其热症,缘真阴为热邪久耗,无以制亢阳,成为燎原不熄之势。因此,病温之人,邪退而阴气犹存一线者,方可得生,否则预后很差。 从上所述,喻氏之论伤寒,具以伤寒为四气之纲,《伤寒论》为四时外感病的全书,这一点有他一定见解。伤寒太阳三纲说,源于《千金翼方》,又发展了方有执之论,但六经均有中风,伤寒,能否通体贯串,可以商榷。至于重编三百九十七法,用分类归纳的方法研究《伤寒论》,具有一定启发意义,但把前人之论,从王叔和以下,直至方氏之前,说得几乎一无是处,一概否定,未免偏激,其实自己的“重编”,是否真能反映仲景的旧貌,亦可商榷;其牵强附会之处,亦未免强加于张仲景。至于提出温病三纲说,主要是阐明伏气温病,并强调“存阴”问题,“阴气犹存一线,方可得生”,对温病学的发展大有促进作用。但是否仲景原意,三纲是否符合临床实际,特别所列方药,亦多可商榷之处。 2.秋燥论 喻氏“秋燥论”,辨正《内经》“秋伤于湿”之误,颇有卓见,特别对温病学秋燥之治,影响很 大,其功不可没。 喻氏认为《内经》病机一十九条,独遗燥气,他凡秋伤于燥,皆谓秋伤于湿,这种遗误,成为千古疑案,不能不为之辨正。 因为“燥之与湿、有霄壤之殊。燥者,天之气也。湿者,地之气也。水流湿, 火就燥, 各从其 类,此胜彼负,两不相谋。春月地气动而湿胜,斯草木畅茂,秋月天气肃而燥胜,斯草木黄落,故春分以后之湿,秋分以后之燥,各司其政,今指秋月之燥为湿,是必指夏月之热为寒然后可。”其遗误是显然的。应该是春伤于风,夏伤于暑,长夏伤于湿,秋伤于燥,冬伤于寒,六气配四时,才与五运不相背戾。 同时认为,入秋并不遂燥,是大热之后继以凉生,凉生而热解,渐至大凉,而燥令乃行。燥之为病,经曰:“燥胜则干。”如干于外而皮肤皱揭,干于内而精血枯涸,干于津液而荣卫气衰,肌肉消烁,皮着于骨, 随其大经小络所属, 上下中外前 后,各为病所。总之燥气所胜,是火以烦之。如其燥伤于肺,即金受火刑, 失其清肃之常, 治节不 行, 为病种种,《内经》皆有名状。 如“诸气膹 郁,皆属于肺,诸痿喘呕,皆属于上”,是燥之伤于肺者。如“肺气不燥,则诸气禀清肃之令,而周身四达,亦胡致膹郁耶?……惟肺燥甚, 则肺叶痿 而不用,肺气逆而喘鸣,食难过膈而呕出,三者皆燥证之极也。”经云:“逆秋气则太阴不收,肺气焦满”,正是指此而言。 又如《素问·生气通天论》的“秋伤于湿,上逆而咳,发为痿厥。”《阴阳应象大论》“秋伤于 湿,冬生咳嗽”等等,“湿”字明显是“燥”字之误,而历代医家,都循文曲解,以致经旨不明,以 误传误,今为辨正,则燥病之机,了无余义。 至于治疗,他创制清燥救肺汤,治诸气膹郁,诸痿喘呕,燥之伤肺者。用药大旨,以胃气为主,因胃土为肺金之母。取桑叶为君、清润肺金;煨石膏肃肺清热。生甘草和胃生金;人参生胃之津,养肺之气。配伍胡麻仁、阿胶、麦门冬、滋阴润燥;杏仁、枇杷叶、润肺下气。 如燥郁痰多者, 加贝 母、瓜蒌;燥伤血枯者,加生地黄。喻氏指出,古今治气郁之方, 用辛香行气, 绝无一方治肺之燥 者;痿呕属阳明,是属于中下焦,亦无一方及于肺之燥者,总缘《内经》六气脱误秋伤于燥一气,所以茫无成法,足以示人。这是卓有所见的。并分析说:“天门冬虽能保肺,然味苦而气滞,恐反伤胃阻痰,故不用也;知母能滋肾水,清肺金,亦以苦寒而不用。至若寒降火,正治之药,尤在所忌。”刻刻注意保护胄气,这是他治燥伤肺的最大宗旨,亦是他成功之处。 至于皮肤皱揭;筋燥爪干;精血枯涸,内生燥热;血虚肠燥,便结便秘;下焦燥热,小便涩数等等,属于内燥之上燥下燥,喻氏尚有用药门径,这里不再一一深论。 总之,喻氏秋燥论是源于刘河间,而又能发挥病机未尽之义,实能补充《内经》病机十九条之疏阙,这燥病一端,是学术上的一个发展。其治疗方法,重视胃气,肺胃兼顾,从根本上着眼,而反对“不求病情,不适病所”,单纯地以润滋燥,以苦泄火, 颇有见地, 并在临床上亦显示它的有用价 值;特别对温病学的发展,影响很多。至于以后论燥,又分析为内燥外燥, 上燥下燥, 凉燥温燥等 等,这是在喻氏的基础上又有发展了。 3.大气论 形气问题, 《内经》中早已论及, 而喻氏对 “气”这一点,特别有所研究,是从《素问.五运行大论》“地为人之下,太虚之中,大气举之”这段经文有所启悟的。 在自然界中, 地的四周都有 “磅礴”的大气升举着它,运动不息,所以在气候上有风、暑、湿、燥、火的自然变化,在生物界有生、长、化、收、藏的自然规律,其在于人者,亦一定有个大气,统摄周身,才能使五脏六腑,大经小络、昼夜循环不息,以营其生、长、壮、老的一生。所以喻氏说:“天积气耳,地积形耳,人气以成形耳。惟气以成形,气聚则形存,气散则形亡,气之关于形也,岂不巨哉”! 人之大气具体指什么? 喻氏认为即胸中之气,包举于肺之周围而行治节。所谓“五脏六腑,大经小络,昼夜循环不息,必赖胸中大气,斡旋其间。”而且大气能够主持于胸中, 即能“统摄营卫、 脏 腑、经络,而令充周身无间,环流不息,通体节节皆灵。”反之,“大气一衰,则出入废,升降息,神机化灭,气立孤危。”于此可知,大气对于人生多么重要,能不加意研究吗? 但对于大气的所指,人们的认识是不完全一致 的。或谓大气即膻中之气,但膻中是臣使之官,即有一定职位,则其功能就有一定的局限性,不能反映大气的作用。或谓大气即宗气之别名,但宗气与营气、卫气分为三隧,既有隧之可言,就不是充周磅礴的大气了。只有气之抟聚于胸中,包举于肺之周围的阳气,才是大气。肺居胸中,主一身之气,主一身之治节,亦必赖胸中之大气,斡旋其间,而后能反映它的功用。所以大气是高于营气、卫气、宗气、脏腑之气、经络之气;而这些诸气,都必须在胸中大气的统摄下,才能发挥各种功能而形成全身统一的活动。 他并引用《金匮要略·水气篇》“大气一转,其气乃散”的例子,进一步说明这个问题。认为这 是水饮久积胸中不散, 伤其絪緼之气, 乃至心下 坚,大如盘,遮蔽大气, 不得透过, 只从旁边辘 转, 如旋杯之状。 其治用桂枝去芍药加麻黄附子 汤,即是通其胸中之阳气。阳气开通,阴凝自解,所以“大气一转, 其气乃散。” 并云胸痹心痛短 气,阳微阴絃, 用通阳方法, 亦属这个意义。这 样,大气的作用,似比较落实了。 在此有几个问题,(1)喻氏的大气论, 有一定 见解,能阐发《内经》形气学说精义,拓宽人们的思路;(2)这里所讲的大气, 实际是指胸中阳气, 但在理论上提得很高, 而所举治疗方药, 亦属一 般,两者之间,似有轻重不侔之感; (3)文中列举膻中、宗气,进行比较分析,突出大气的重要性,其说甚辨,但前人尚有说法不一致的地方,例如王好古的“人肖天地论”等,亦可进一步研究; (4)喻氏大气论,具有一定影响,张锡纯亦很重视,但两人的着眼点又不一样,喻氏重在胸中之阳,张氏升陷举大气,又着意脾胃中气。所有这些,对打开人们思路,丰富临床治疗手段,都是有好处的,问题在于人们的择善而从了。 4.治病必先议病 喻氏“先议病,后用药”之论,对临床很有贡献。 这是辨证论治精神的很好发挥, 亦是韩飞霞 “六法兼施”的更具体化。他认为历代都有名医,成就固然各有不同,“然必不可能舍规矩准绳,以为方圆平直也。”其规矩准绳,就是《灵枢》、《素问》、《甲乙》、《难经》等所讲的精神,应该认真考究,弄清病情,而后有的放矢,给以治疗,才能成为一代医工,在临床上真正解决问题。 如何才能做到这一点,喻氏提出:“治病必先识病,识病然后议药。”因为“药者,所以胜病者也,识病,则千百药中, 任举一二种, 用之且通 神;不识病,则岐多而用眩。凡药皆可伤人,况于性最偏驳者乎?!” 他看到当时的弊病, “习医者 众,医学愈荒,遂成一议药不议病之世界。……而且庸师还以模棱迎合之术, 妄为拟议, 迨药之不 效,多言于无药。非无药也,可以胜病之药,以不识病情,而未敢议也。”这种不求其本,妄议其末的情景,都是由于不重视经典著作,不研究医学理论所造成的。要想破除这种偏向,纠正时弊,只有“议病精详,病经议明,则有是病,即有是药;病千变,药亦千变。且勿论造化生心之妙,即某病之以某药为良,某药为劫者,至是始有定名;若不论病,则药之良毒善恶,何从定之哉。” 怎样识病,他提出了具体要求。如首先要明运气,其次要本四时,又其次要知五方异宜,以及年龄形气色脉的差别,七情劳逸的不同,病情的久近传变,曾经用药的验否,病在气分或血分,病情为轻或为重,标本先后何在,依经应断为何病,治宜八法中何法,七方中何方,十剂中何剂,用药气味如何配伍,用何主方加减出入,刻效当于何时。这样,一一详明,纤毫不爽,就能“起众信从,允为医门矜式。”这种意见,在今天临床,还是很有实用意义。 在此值得特别一提的,中医的辨证论治,大家公认是临床的精髓,是识病用药的最高准则,亦是中医这一门科学所以成功之处。但如何掌握运用,尤其对此一知半解者,每每言人人殊,一谈到辨证论治,似乎灵活无边,莫可掌握,转而求向其他。其实,它有规矩准绳,有具体的方法,可以掌握运用,喻氏《议病式》,就给我们树立了一个良好的榜样,应该认真学习,继承发扬。 此外,喻氏定医门法律,思患预防,深得利人之术。在《寓意草》中,反复推论,阐明审证用药之所以然,较各家医案,多所发明。治痢用活人败毒散、逆流挽舟;治关格制进退黄连汤,升降阴阳等等,都是脍炙人口的。总之,喻氏之学,是学有渊源,善于在前人成就的基础上加以发挥者。 【原著选读】 《大 气 论》 喻昌曰:天积气耳, 地积形耳, 人气以成形 耳。惟气以成形,气聚则形存,气散则形亡,气之关于形也,岂不巨哉!然而身形之中, 有营气,有 卫气,有宗气,有脏腑之气,有经络之气,各为区分。其所以统摄营卫、脏腑、 经络, 而令充周无 间,环流不息,通体节节皆灵者,全赖胸中大气为之主持。 大气之说,《内经》尝一言之。 “黄帝 问:地之为下否乎?歧伯曰:地为人之下, 太虚之 中者也。 曰:冯乎?曰:大气举之也。”可见太虚 寥廓,而其气充周磅礴,足以包举地之积形,而四虚无著,然后寒暑燥湿风火之气,六人地中,而生其化,设非大气足以苞地于无外,地之震崩坠陷且不可言, 胡以巍然中处而永生其化耶?人身亦然, 五脏六腑,大经小络,昼夜循环不息,必赖胸中大气,斡旋其间。大气一衰,则出入废,升降息,神机化灭,气立孤危矣, 如之何其可哉!《金匮》亦 常一言之, 曰:“营卫相得,其气乃行, 大气一 转,其气乃散。”见营卫两不和谐,气即痹而难通必先令营卫相得,其气并行不悖,后乃俟胸中大气一转,其久病驳劣之气始散。然则,大气之关于病机若此,后人不一表章,非缺典乎! 或谓大气即膻中之气,所谓膻中为心主,宣布政令,臣使之官,然而参之天运,膻中臣使,但可尽寒暑燥湿风火六人之职, 必如太虚中, 空洞沕(mi)穆,无可名象,包举地形,永奠厥中,始为大气。膻中既为臣使之官,有其职位矣,是未可言大气也。或谓大气即宗气之别名, 宗者, 尊也,主 也, 十二经脉奉之为尊主也。 讵知宗气与营气卫 气,分为三隧, 既有隧之可言, 即同六人地中之 气,而非空洞无着之比矣。膻中之诊,即心包络,宗气之诊,在左乳下,原不与大气混诊也。然则大气于何而诊之?《内经》明明指出,而读者不察耳。 其谓“上附上,右外以候肺,内以候胸中者”,正其诊也。肺主一身之气,而治节行焉,胸中苞举肺气于无外,故分其诊于右寸,主气之天部耳。《金匮》独窥其微, 举胸痹心痛短气, 总发其义于一 门,有谓“气分,心下坚,大如盘,边如旋杯,永饮所作”。 形容水饮久积胸中不散, 伤其絪緼之 气,乃至心下坚,大如盘,遮蔽大气,不得适时,只从旁边辘转,如旋怀之状,正举空洞之位,水饮占据为言。其用桂枝去芍药加麻黄附子以通胸中阳气者,阳主开,阳盛则有开无塞,而水饮之阴可见睨耳。其治胸痹心痛诸方,率以薤白、白酒为君, 亦通阳之义也。若胸中之阳不亏,可损其有余,则用枳术汤足矣,用枳必与术各半, 可过损乎?识此 以治胸中之病,宁不思过半乎。人身“神脏五,形脏四,合为九脏”, 而胸中居一焉, 胸中虽不藏 神,反为五神之主。 孟子之善养浩然, 原思之歌 声,若出金石,其得全于天,不受人损为何如。今人暴其气而不顾, 迨病成, 复损其气以求理,如 《本草》云:枳实损胸中至高之气,亦有明言,何乃恣行无忌耶? 总由未识胸中主生死第一关耳,特于辨息之余,补《大气论》以明之。(《医门法律》卷一) 《秋 燥 论》 喻昌曰:燥之与湿,有霄壤之殊。燥者,天之气也。湿者,地之气也。水流湿,火就燥,各从其类,此胜彼负,两不相谋。春月地气动而湿胜,斯草木畅茂;秋月天气肃而燥胜,斯草木黄落。故春分以后之湿,秋分以后之燥,各司其政。今指秋月之燥为湿,是必指夏月之热为寒然后可。奈何《内经》病机一十九条:独遗燥气。他凡秋伤于燥,皆谓秋伤于湿,历代诸贤,随文作解,弗察其讹,昌特正之。大意谓春伤于风, 夏伤于暑, 长夏伤于 湿,秋伤于燥,冬伤于寒,觉六气配四时之旨,与五运不相背戾,而千古之大疑始一决也,然则秋燥 可无论乎?夫秋不遽燥也,大热之后, 继以凉生, 凉生而热解,渐至大凉,而燥令乃行焉。经谓阳明所至,始为燥,终为凉者,亦误文也。岂有新秋月华露湛,星润渊澄,天香遍野,万宝垂实,归之燥政?迨至月小山空,水落石出,天降繁霜, 地凝白 卤,一往坚急劲切之化,反谓凉生,不谓燥乎?!或者疑燥从火化,故先燥而后凉,此非理也,深乎深乎!上古《脉要》曰:“春不沉、夏不弦、秋不数、冬不涩,是谓四塞。”谓脉之从四时者,不循序渐进,则四塞而不通也。所以春夏秋冬孟月之脉,仍循春夏秋冬季月之常, 不改其度, 俟二分二至以 后,始转而从本令之王气,乃为平人顺脉也。故天道春不分不温,夏不至不热, 自然之运, 悠久无 疆,使在人之脉,方春即以弦应,方夏即以数应,躁促所加,不三时而岁度终矣, 其能长世乎?即是 推之,秋月之所以忌数脉者,以其新秋为燥所胜,故忌之也。若不病之人,新秋而脉带微数,乃天真之脉,何反忌之耶?且夫始为燥,终为凉, 凉已即 当寒矣,何至十月而反温耶?凉已失温,反时之序,天道不几顿乎!不知十月之温,不从凉转, 正从燥 生。盖金位之下,火气承之,以故初冬常温,其脉之应,仍从乎金之涩耳。由涩而沉,其涩也,为生水之金;其沉也,即为水中之金矣。珠辉玉映,伤燥云乎哉。然新秋之凉,方以却暑也,而夏月所受暑邪,即从凉发。经云:“当暑汗不出者,秋成风疟。”举一疟,而凡当风取凉,以水灌汗,乃至不复汗而伤其内者,病发皆当如疟之例治之矣。其内伤生成滞下者,并可从疟而比例矣,以其原来皆暑湿之邪,外内所主虽不同,同从秋风发之耳。若夫深秋燥金主病,则大异焉。经曰:“燥胜则干”。夫干之为害,非遽赤地千里也,有干于外而皮肤皱褐者,有干于内而精血枯涸者,有干于津液而荣卫气衰、肉烁而皮著于骨者,随其大经小络所属,上下中外前后,各为病所,燥之所胜,亦云燥矣。至所伤则更厉。燥金所伤, 本摧肝木, 甚则自戕肺 金。盖肺金主气,而治节行焉,此为土生之金,坚刚不挠,故能生杀自由,纪刚不紊。若病起于秋,而伤其燥,金受火刑,化刚为柔,方圆且随型埴,欲仍清肃之旧,其可得耶。经谓:“咳不止而出白血者死。”白血,谓色浅红,而似肉似肺者,非肺金自削,何以有此?试观草木菁英可掬,一乘金气,忽焉改容,焦其上首,而燥气先伤上焦华盖,岂不明耶。详此,则病机之“诸气膹郁,皆属于肺;诸痿喘呕, 皆属于上”二条, 明指燥病言矣。《生 气通天论》谓:“秋伤于燥, 上逆而咳, 发为痿 厥。”燥病之要, 一言而终, 与病机二条适相脗 合,只以误传伤燥为伤湿,解者竟指燥病为湿病,遂至经旨不明,今一论之,而燥病之机,了无余义矣。其“左胠胁痛,不能转侧,嗌干面尘,身无膏泽,足外反热,腰痛惊骇筋挛,丈夫癫疝,妇人少腹痛,目眛眦疮”,则燥病之本于肝,而散见不一者也。《内经》燥淫所胜,其主治必以苦温者,用火之气味而制其胜也;其佐以或酸或辛者,临病制宜,宜补则佐酸,宜泻则佐辛也;其下之亦以苦温者,如清甚生寒,留而不去,则不当用寒下,宜以苦温下之,即气有余,亦但以辛泻之,不以寒也。要知金性畏热,燥复畏寒,有宜用平寒而佐以苦甘者,必以冷热和平为方,制乃尽善也。又六气凡见下承之气, 方制即宜少变。如金位之下, 火气承 之,则苦温之属宜减,恐其以火济火也。即用下,亦当变苦温而从寒下也,此《内经》治燥淫之旨,可赞一辞者也。至于肺气膹郁,痿喘呕咳,皆伤燥之剧病,又非制胜一法所能理也。兹并入燥门,细商良治, 学者精心求之, 罔不获矣;若当以润治 燥,不求病情, 不适病所, 犹未免涉于粗疏耳。 (《医门法律》卷四) 《与门人定议病式》 某年,某月,某地,某人,年纪若干,形之肥瘦长短若何,色之黑白枯润若何,声之清浊长短若何,人之形志苦乐若何,病始何日,初服何药,次后再服何药,某药稍效, 某药不效, 时下昼夜孰 重,寒热孰多,饮食喜恶多寡,二便滑瀒有无,脉之三部九候,何候独异,二十四脉中,何脉独见,何脉兼见,其症或内伤,或外感,或兼内外,或不内外,依经断为何病,其标本先后何在,汗吐下和寒温补泻何施, 其药宜用七方中何方, 十剂中何 剂,五气中何气,五味中何味,以何汤名为加减和合,其效验定于何时,一一详明,务令纤毫不爽,起众信以,允为医门矜式,不必演文可也。 某年者,年上之干支,治病先明运气也。某月者,治病必本四时也。某地者,辨高卑燥湿,五方异宜也。某龄、某形、某声、某气者,用之合脉,图万全也。形志苦乐者,验七情劳逸也。始于何日者,察久近传变也。历问病症药物验否者,以之斟酌已见也。昼夜寒热者,辨气分血分也。饮食二便者,察肠胃乖和也。三部九候,何候独异,推十二经脉受病之所也。 二十四脉见何脉者, 审阴阳表 里,无差忒也。依经断为何病者,名正则言顺,事成如律度也。 标本先后何在者, 识轻重次第也。 汗、吐、下、和、寒、温、补、泻何施者,求一定 不差之法也。七方大、小、缓、急、奇、耦、复,乃药之制,不敢滥也。十剂宣、通、补、泻、轻、重、滑、瀒、燥,湿,乃药之宜,不敢泛也。五气中何气,五味中何味者,用药最上之法,寒、热、温、凉、平,合之酸、辛、甘、苦、咸也。引汤名为加减者,循古不自用也。刻效于何时者,逐款辨之不差,以病之新久五行定痊期也。若是则医案之在人者,工拙自定,积之数十年,治千万人而不爽也。(《寓意草》)
张璐,字路玉, 晚号石顽老人。 江南长洲人 (今江苏苏州)。生于明代万历四十五年,卒于清康熙三十八年(公元1617-1699年), 享年八十二岁。 为清初医学三大家之一。著有《本经逢源》、《诊宗三味》、《伤寒缵论》、《伤寒绪论》、《伤寒兼证析义》、 《张氏医通》、 《千金方衍义》等 书。 张氏治学,非常认真,自少之壮至老,孜孜不倦,尝谓“欲挽风俗之时弊,宁辞笔削之罪”。他在明末清初,隐居读医药种树之书十余载。乃至晚年,已是“颖秃半床,稿几十易”,颇有声望,尚然认真做学问,表现为一个坚毅不屈的大医学家。 张氏之学,在《伤寒论》和《医通》上最有成就,但“大都博采众长,贯以己意”,并不过于偏 颇。著成缵、绪二论,前者祖述仲景之文;后者是整理诸家之说,分明条理,以羽翼仲景之法。他深有体会地说:“仲景书不可以不释,不释则世久而失传;尤不可以多释,多释则辞繁而易乱。”这是深中肯綮之言。 又如《医通》,取法于《证治准绳》,亦不偏倚而独守一家之言, 而是有他自己见解的。 所以 《张氏医通》较之《证治准绳》、《景岳全书》,又有它的特色。 总之,张氏的理论基础很深厚,而临床经验亦很丰富,确是一位医学大家,兹举数例介绍如下。 1.论伤寒 张氏对伤寒病的辨证论治,突出“阴阳传中”四个字为纲。同时认为,伤寒与杂病,是可分而不可分的,攻邪调养,因然各有重点,但在疾病变化过程中,两法又可以互用。尝谓:“伤寒杂病,世分两途,伤寒以攻邪为务,杂病以调养为先;但伤寒家岂无顾虑正气之念, 杂病家宁无攻邪之证?” 这种认识,是比较全面的。 他主张,伤寒病是交霜降节后感受寒邪之病。其六经分证,在太阳初病见证,可分风伤卫,寒伤营,风寒兼伤营卫三证;治有桂枝、麻黄、青龙鼎峙三法。若在阳明之经,则但壮热自汗脉浮数;而以能食为阳邪属风,不能食为阴邪属寒辨之。若至少阳之经,则往来寒热,口苦胁痛。以其经居表里之半,所以只宜和解,而有汗下利小便三禁。至其传变,虽有次第,本无定矩,有循经而传者,有越径而传者,有传遍六经者,有传至二三经而止者;有犯本者, 有人府者;有邪在太阳, 不传阳明之 经,即入阳明之府者;有阳明经府相传者;有从少阳经传人阳明府者。至若传人阴经,亦有转入胃府而成下证者。当知伤寒传经之证,皆是热邪,盖因经中邪盛、而溢人他经。 邪热人胃,万物所归,无所复传,至此悉宜攻下。但须俟邪气结实, 则热邪尽归于胃, 然后下 之。若邪未结实而早下,则有结胸、痞硬、挟热利等变证。故伤寒家有汗不厌早,下不厌迟,发表不开,不可攻里之戒。邪在少阳,有人犯胆府,或人血室之变,但此经全重在胃气,仲景有胃和则愈,胃不和则烦而悸之语,乃一经之要旨。至传三阴,大抵少阴传经热邪,必从太阴而人;厥阴必从少阴而人。若为阴证,既无热邪气蒸,万无传经之理;即有阴邪,阴主静、断不能传。所以厥阴之寒,皆是由少阴虚寒而来,故用姜附合少阴而温之,所谓肾肝同一治;太阴亦用四逆,亦是命门火衰,不能生土致病, 故亦必需兼温少阴, 所谓治病必求于 本。 伤寒为什么必从太阳经开始,因为冬时寒水司令, 故无先犯他经之理。但有他经本虚, 或为合 病,或为越经,或陷此经,不复他传;不若感冒非时之寒,表证每易三阳混杂。 治疗伤寒之法,全在得其纲领。邪在三阳,则当辨其在经在府; 病人三阴, 则当分其传经与直 中。盖在经属表,宜从外解;人府属里,必须攻下而除。传经属热、治宜清泄;但有阳极似阴,厥逆自利等证,易致误认寒证,必须审察清楚,如先前曾有发热头痛、至四五日或数日后,而见厥利者,这是阳邪亢极,厥深热深之证,急当清理其内,误与温药必死。直中属寒, 治宜温中; 但有阴极似 阳,发热躁闷等证, 易被误认热证, 亦须辨别清 楚,如初病即不发热,无头痛,便呕吐清水,蜷卧足冷,自利腹痛,脉来小弱,至四五日或六七日,反见大热躁乱,欲坐卧泥水中,渴欲饮水,而不有下咽, 脉虚大不能鼓击者, 这就是阴盛格阳之假 热,阳欲亡脱之兆,峻用参附、四逆汤等急救之。 更有少阴中风一证, 虽不发热, 亦无自汗厥 冷、呕吐下利等证;但觉胸中痞满不安,不时心悬若饥,自言腹满,他人按之不满,手足自温,六脉小弱而微浮。这是阴经阳邪,每易被人忽略。治宜黄芪建中汤稍加人参熟附,温里散邪。 至于春、夏、秋三时,感冒非时暴寒,张氏称为寒疫(源于《伤寒例》),亦日感冒。这与伤寒不同,是非其时而有其气,所以名为寒疫,但实非疫证。此病春时更多,而且三阳证往往混杂。治宜辛平解散,如参苏饮、芎苏散、香苏散、神术汤等,可以随宜选用。如挟有食积,可用藿香正气散随证加减。 这里, 他突出了几个问题:第一、 伤寒与杂 病,是两类病,各有重点,但在治病上,有互通之处,是可分而不能截然分割的。第二、伤寒是交霜降以后伤于寒邪致病,其他三时感冒非时之寒,称为寒疫,亦名感冒,两者不能混淆。第三、伤寒之病,主要抓住“阴阳传中”四个字,即三阳为表,三阴为里,传经属热,直中属寒,纲领明白,然后才能具体深论。而六经证候,固然是足经病,而间有手经病者。并特意提出辨舌问题,是卓有见解。第四、伤寒治法,亦全在得其纲领。邪在三阳,则当辨其经府; 病人三阴, 则当分其传中。如此等 等, 可以说是一篇伤寒病的举要, 是在《伤寒缵 论》、《伤寒绪论》成就基础上的概括,富有指导意义。 2.论血证 张氏论血证,是从气血的最根本处着眼的。他认为,气血的相互关系, 是“血之与气, 异名同 类”,都为水谷精微所化。虽然“气主煦之,血主濡之”, 并有阴阳、营卫、清浊之分, 但营卫气 血,相随上下,通行经络, 荣周于身, 是阴中有 阳,阳中有阴,密切联系,可分而不能截然分割。所以前人常说,阳气为阴血之引导,阴血又为气所依归。讨论血证,不能忽视这个关系。 他把血液分为三类: 至清至纯者, 得君主之 令,以和调五脏,藏而不失,为养脏之血。其清中之浊者,秉输运之权,以洒陈六府,实而不满,为灌注之血。其清中之清者, 会营周之度, 流行百 脉,满而不泄,为经营之血。三者同出一源,但析而为三,各有所属,各守其乡,则阴平阳秘,不会有上溢下脱之患。这种分类,为了解出血的病情,判断预后,有其一定意义。 出血的机理,是由于其人禀赋有偏胜,劳役有偏伤,则血从偏衰偏伤处渗漏,从而形成诸种出血证。或者由于脏气之逆,或者由于府气之乖,气逆血逆,亦能致病。而约其大端,无非是阴阳盛衰,如阴衰则火旺, 火旺则血随之而上溢; 阳微则火 衰,火衰则血无所统而下脱。但上溢之血,亦非一于为火盛,下脱之血,亦非一于为阳衰;必须究其血色之鲜紫浓厚,赤为火盛,色之晦淡无光,才为阳衰。 若血从上溢者,势必假道肺胃;血从下脱者,势必由于二肠及从膀胱而下。 进一步尚须辨别五 脏。出于肺者,血必上溢,多带痰沫,或粉红色。出于心包者,血亦上溢,色必正赤,如殊漆光泽。若吐出便凝,摸之不粘指者,为守藏之血,见之必死。出于脾者,或从胃脘上溢,或从小肠下脱,亦必鲜紫浓厚,但不若心包血之光泽。出于肝者,或从上呕,或从下脱,血必青紫稠浓,或带血缕,或有结块。出于肾者,或从咳逆,或从咯出,或稀痰中杂出如珠,血虽无几,色虽不鲜,其患最剧;间有从精窍而出者。 若气化受伤, 则从膀胱溺孔而 出,总皆关乎脏气也。 其出于胃者, 多兼水液痰 涎,吐则成盘成盏,汪洋满地,这是因为胃经多气多血,但药力易到,不若诸脏出血之重笃,然胃为五脏之本,亦不可忽视。 血证脉象,以微细为顺,洪大为逆。 至于治疗,他有一个全面安排,但强调贵乎临病化裁。根据《内经》之旨,“血气者,喜温而恶寒,寒则泣而不流,温则消而去之。”因此反对骤用寒凉济阴。无论血溢血泻, 诸血妄证, 当其病 始,宜以行血破瘀之剂, 折其锐气, 而后区别治 之;如其骤加止塞, 每使败血留积, 成为瘀血之 根,时常反复,为害非轻。 如脉洪者,多属于热,口干便涩,宜行凉药;若有虚冷之状,血色瘀晦不稠,当用温药收摄。若因于气而发者,或失血久不止者,加用气药,可以顺气,可以引血归经。若饮食伤胃,气逆失血者,加用和胃化滞药。血证既久,当以胃药收功。前后调理,须按心脾肝三经用药。总之,治血宗旨,张氏是以温通为主,不赞成凉涩。 常用方药,吐血初起,多用大黄下之。因失血以下行为顺,上行为逆;但亡血虚家,不可漫用此法。实热衄血,以犀角地黄汤随证加桃仁、茜根、橘红、木香、大黄、童便之属。若吐血势不可遏,胸中觉气涩滞,吐紫黑血者,桃仁承气汤加茜根。有时吐血三两口, 随即无事, 数日又发;或因气 逆,或吐血久不止者, 用小乌沉汤, 行气引血归 经,或加黑神散。吐血止后,脉洪退而转弱者,用异功散,补脾生肺,慎不可用凉药。若为虚寒,血色晦淡不鲜,当用温热之剂,如甘草干姜温中气,切禁寒凉。甚者以理中加肉桂收摄之。诸失血后,倦怠昏愦,面失色, 懒于言语, 浓煎独参汤加橘 皮,所谓血脱益气;但对血色鲜明,或略兼紫块者最宜。若血色晦淡者,为血寒而不得归经,须兼炮黑干姜,或大剂理中温之。如尺部脉弦,为阴虚,阴虚则火升,又须大剂六味加肉桂引之;亦有用肉桂为末,和独参汤服者。至于前后调理,归脾汤一方最佳,是心脾肝三经之药。远志枣仁,补肝以生心火;茯神补心以生脾土;参芪甘草,补脾以固肺气。木香者,香先人脾,总欲使血归于脾,故日归脾。火旺者,加山栀丹皮;火衰者,加肉桂丹皮。如其劳心太过,吐血不止,去木香,加门冬阿胶。除此而外,再用八味丸以培先天之本,则治法就更全面了。 此外,他亦很欣赏缪仲淳吐血三要法。宜行血不宜止血。血不循经络者,是气逆上壅,行血则血循经络,不止自止。宜补肝不宜伐肝。肝主藏血,吐血者,是肝失其职, 养肝则肝气平, 而血有所 归。宜降气不宜降火。 气有余便是火, 气降则火 降,火降则气不上升, 血随气行, 无溢出上窍之 患。这是张氏论述血证的大略。 在此,他抓住了几个主要问题,第一、明确血之与气的相互关系, 对待血证, 不能仅从血分去 看;第二、辨明出血的部位和病情,在上在下,在何脏府,属寒属热,重视血色;第三、判断预后,从脉辨别,特别注意于守藏之血;第四、治疗要全面考虑,有个缓急步骤,但总之以温通为宜,选方用药,亦有一定规矩。这些议论,都是很精辟的,在临床上颇有实用价值。 当然,他还有很多具体的辨证论治方法,形成为一篇系统性较强,条理清晰,又有独到之处的血证论。 3.论痢疾 张氏论痢疾,在总结前人经验的基础上提出他个人的见解,虽然不是全面文章,却反映了他的独到成就,颇值得重视。 他认为,首先要明确总的病机。是属“肠澼之属,皆缘传化失职,津液受伤,而致奔迫无度。”因此不能以通利攻伐,作为常法,如橘皮、枳壳、厚朴、槟榔,以及芩、连、芍药、大黄等,都不能滥用。 同时要辨寒热。 如血色鲜紫浓厚者, 病属于 热;若瘀晦稀淡,或如玛瑙色者,便属于寒。为阳虚不能制阴而下,非温理其气,则血不清;温理气机很重要,“如炉冶分金,最为捷法。” 其治瘀晦清血诸痢以及五色、噤口痢,每用甘草、干姜、专理脾胃;肉桂、茯苓、专伐肾邪,其效甚速, 如鼓应桴。初起腹痛后重者, 则兼用木 香、槟榔、厚朴以泄之; 饮食少进者, 则兼用枳 实、焦白术以运化; 阴寒之气上逆, 干呕不能食 者,则兼用丁香、吴茱萸以温中;呕吐涎水者,则兼用橘皮、半夏、生姜以豁痰;脓血稠粘者,则兼用茜根、乌梅以理血;小便不通者,则兼用升麻、柴胡以升举中气;兼有身热不退者,则加桂枝、芍药、生姜、大枣,调和营血;如阴气已虚,至夜发热,而腹痛增剧者,则兼用熟地、黄芪、阿胶、当归、芍药以滋养,使阳生而阴长。如其病情不见好转,数日不已而腹痛后重转甚者,必须用党参、白术、升麻、 柴胡等补中升阳。如此等等, 一望可 知,张氏治痢,着意于寒凝气滞方面,所以温理气机之法,几乎成为他的最大宗旨。 当然、痢疾间有脉来滑大数实者,病属于热,亦可用芩、连、芍药、 泽泻之属; 挟热后重烦渴 者,当与白头翁、秦皮、黄连、白芍之类。但他反对概行疏利之法, 使五液尽随寒降而下, 尤忌大 黄;若误用之,有变成肿胀之危。 张氏对以下几个主证,亦有他的见解,如久痢后重, 认为是中气下陷,兼挟气滞, 主张用三奇 散。取黄芪防风相伍,能开阎气机;佐用枳壳,以破滞气。待后重稍减,当改用补中益气汤,转其关门,最为妙用。若厚朴、枳实、橘皮、砂仁等耗气之药,皆在所忌。而且痢疾凡见脉弦细小弱,或大部沉小,均可参酌此法处理。特别久痢不止,诸药不应者,当服人参;如其无力办到,可用乌梅、大枣各数枚煎服,亦屡见效。 又如噤口痢,要分有邪无邪。如因邪留胃中,胃气伏而不宁,脾气因而涩滞,痢而不能纳食者,用香、连、枳、朴、橘红、茯苓之属。热毒冲心,头痛心烦,呕而不食,手足温暖者,用甘草泻心汤去大枣易生姜。此证胃口有热,不可用温药。若阳气不足,宿食未消,噫而不食者,又当用枳实理中加砂仁、陈皮、木香、荳蔻,或山楂、神曲、麦芽之类,假如久痢噤口不食,这是胃气告匮,最为危候,较之初起噤口,尚有浊气可破,积垢可去,迥乎不同, 非用大剂参、术, 佐以茯苓、甘草、藿 香、木香、煨葛根之属,大补胃气,兼行津液,不能开之。但得胃气一转,饮食稍进,便宜独参汤略加橘皮或制香附, 缓缓调补,兼疏滞气, 最为合 剂。 又如休息痢,认为多因兜涩太早,积热未尽,加以调摄失宜,不能节食戒欲,所以时作时止。宜用补中益气加肉果、木香吞服驻车丸,补中升阳而兼顾湿积;如其阴虚多火之体,不能胜任升、柴、木香、白术等药者,只用驻车丸加人参肉桂乌梅之类亦可;如仍有积滞者,可加枳实、炮姜、楂肉。 张氏总结前人经验, 亦反映他的见解。 如对 《内经》所论, 认为“大抵以白沫属寒, 其脉应 沉;脓血属热,脉应滑大;若见白沫而脉反浮,见脓血而脉反弦涩悬绝,为脉不应病,故皆主死。其扼要尤在身热则死,寒则生,为大关捩。以肠胃受病,不当更见表热,表热则内外俱困,将何所恃而与攻救耶。”“再推仲景论痢,以身热手足温为阳回可治,厥逆不返为阳绝主死,此盖指伤寒阴证而言,不可与夏秋肠游并列而论也。然下痢岂无身热得生者,凡挟邪之痢,与时行疫痢,皆有身热,但当先散表邪,自然身凉痢止。”至于刘守真、朱丹溪认为赤白痢皆湿热为患,殊失全面,此论一出,后世咸谓痢皆属热, 恣用苦寒攻之, 蒙害至今未 已。 以上是张石顽论痢疾的大略,有几点是比较突出的。第一、痢疾是属于肠道传化失职之病,应重视脾胃,尤其是脾运津液;第二、辨寒热虚实,更重视于虚寒兼挟气滞;第三、治疗主张温理气机,而后随证加减。但升阳补阴之药用得较多,并提出“涩因涩用”为理论根据。这是他的特点,但亦宜分析对待。 第四、总结前人经验, 并进行比较分 析,很有见地,但抨击苦寒攻伐,亦似有矫枉过正之嫌。 总之,张氏的治学思想,重视经典理论,重视学说渊源,基础是颇扎实的;而在临床,重视辨证论治,重视方药分析,但手法略偏于温。如上述几证外,又每以甘温平补之法,调治虚损不足诸病,甚至虚损泄泻,主张用理中丸加五味子以治下泄,异功散加细辛以治上咳,而且每每获效。即如痰火之病,新制玉竹饮子,似重视于养阴清火,但一兼外感,认为香苏散为至当,虚火上浮,即加肉桂以摄火,食少便溏,又用伏龙肝煎汤代水煮药。如此等等,可以了解他学术成就的大略。 不过,他论伤寒,又重视于几种温病的辨识,和舌诊的辨别,对以后温病学的发展,又具有一定的影响。 【原著选读】 《诸见血证》 或问:人身阳气,为阴血之引导,阴血为阳气之依归,何为清浊相干, 乱于中外, 而致血不归 经,则有上溢下脱之患?其血或从吐出,或从呕出,或从咯出,或从鼻出,或从眼耳齿舌出,或从津唾而出,或从肌肤而出,或从二便而出,复有蓄积不行者,为患各有不同,原一一显示至理,条分脏脏经络之源,以启学人蒙昧。石顽答曰:经言,血之与气,异名同类,虽有阴阳清浊之分,总由水谷精微所化,其始也混然一区,未分清浊,得脾气之鼓运,如雾上蒸于肺而为气,气不耗,归精于肾而为精,精不泄,归精于肝而化清血,血不泻,归精于心,得离火之化而为真血,以养脾脏,以司运动,以奉生身,莫贵乎此。虽经有上注于肺,乃化为血之说,而实不离五行之气化,转注如环也。如上所云,不过统论营卫血气之大端,乃节文耳。 夫营卫者,精气也,血者, 神气也, 气主煦 之,血主濡之,虽气禀阳和,血禀阴质,而阴中有阳,阳中有阴,不能截然两分。其至清至纯者,得君主之令,以和调五脏, 藏而不关, 乃养脏之血 也。其清中之浊者,秉输运之权,以洒陈六腑,实而不满,则灌注之血也。其清中之清者,会营周之度,流行百脉,满而不泄,此营经之血也。其源则一,析而为三,各有司属,若各守其乡,则阴平阳秘,安有上溢下脱之患乎?盖缘人之禀赋, 不无偏 胜,劳役不无偏伤,其血则从偏衰偏伤之处而渗漏焉。 夫人禀赋既偏,则水谷多从偏胜之气化,而胜者愈胜,弱者愈弱,阳盛则阴衰,阴衰则火旺,火旺则血随之而上溢;阴胜则阳微,阳微则火衰,火衰则血失其统而下脱。 其上溢之血, 非一于火盛 也,下脱之血, 非一于阳衰也, 但以色之鲜紫浓 厚,则为火盛,色之晦淡无光,即为阳衰,究其所脱之源,或缘脏气之逆, 或缘腑气之乖, 皆能致 病。从上溢者,势必假道肺胃;从下脱者,势必由于二肠,及从膀胱下达耳。盖出于肺者,或缘龙雷亢逆,或缘咳逆上奔,血必从之上溢,多带痰沫,及粉红色者。其出于心包,亦必上溢,色必正赤,如朱漆光泽。若吐出便凝,摸之不粘指者,为守藏之血,见之必死。出于脾者,或从胃脘上溢,或从小肠下脱, 亦必鲜紫浓厚, 但不若心包血之光泽 也。出于肝者,或从上呕,或从下脱,血必青紫稠浓,或带血缕,或有结块。出于肾者,或从咳逆,或从咯吐,或稀痰中杂出如珠,血虽无几,色虽不鲜,其患最剧。间有从精窍而出者,若气化受伤,则从膀胱溺孔而出, 总皆关乎脏气也。 其出于胃 者,多兼水液痰涎,吐则成盘成盏,汪洋满地,以其多气多血,虽药力易到,不若脏血之笃,然为五脏之本,亦不可忽。 其衄血种种,各有所从,不独出鼻者为衄也。鼻衄皆火乘肺金,亦有阴盛迫其虚阳而脱者,虽经有脏腑诸衄不同,然不离于太阴之经,所以治有从阴从阳,顺治逆治之辨别;证有久衄暴衄,宜补宜泻之悬殊。其齿衄,有阳明少阴及风热之辨,但从板齿出者为牙宣,属阳明;齿动摇者为骨病,属少阴;龈肿上壅者,少阳风热也。耳衄则有肝肾二经之殊,但以常有不多不肿不疼者,为少阴之虚;暴出疼肿者,则厥阴经火也。眼衄亦属厥阴,但以卒视无所见者, 为实火;常流血泪者, 素患之风热 也。其有诸窍一齐涌出,多缘颠扑骤伤,或药毒所致。若因肝肾疲极,五脏内崩,多不可活。舌衄皆手厥阴心包之火旺,但以舌尖破碎者为虚火;脉大 满口者,挟龙雷之势,而上侮君主也。涎中见血为唾衄,足太阴经气不约也。汗孔有血为肌衄,足阳明经气不固也。如上诸衄,皆缘营气之逆满,卫气之疏豁,不能固护而行清道,总无关乎脏气也。 其下行之血,见于魄门者,则以便前便后分远近,近则大肠,远则小肠也。以溅洒点滴分风湿,溅则风淫,滴则湿著也。以鲜紫清晦分阴阳,鲜则阳盛,晦则阳衰也。与肠澼之血,痔漏之血,妇人经癸胎产之血无异,虽由二肠,颇关经络,是以随经下趋,各有不同。至于崩淋下脱,倒经上溢,虽下上之岐路攸分,然皆冲脉为病。而崩淋皆脾气下陷,倒经则肝血上逆,以脾为身之津梁,冲为肝之血海,是皆关乎脏气。更有肝脾受伤,血虽不下,而气色痿黄, 大便稠黑, 乃蓄血之征验。为患种 种,难以悉陈。如内伤发黄, 鼓胀喘满, 腹大青 筋,及产后败血流于经络,皆蓄血致病。 但证有虚中挟实,治有补中寓泻,从少从多之活法,贵乎临病处裁。大抵血气喜温而恶寒,寒则泣不能流,温则消而去之,此轩岐密旨。但世之名于医者,一见血证,每以寒凉济阴为务,其始非不应手,而取效于一时,屡发屡折,而既病之虚阳愈衰,必致呕逆喘乏,夺食泄泻,尚以为药力未逮,猛进苦寒,在阴不济阳,而上溢者尚为戈戟,况阳不统阴而亡脱者,尤为砒鸩。盖因阳药性暴,稍有不顺,下咽立见其害,不若阴柔之性,至死不知其误,而免旁人讥谤也。噫!医之弊, 仅为知己道, 难为世俗言也。(《张氏医通卷五·诸血门》) 《论 痰 火》 痰火一证,方书罕及,近惟郢中梁仁甫《国医宗旨》,专为立言。然皆泛引肤辞,且所用方药,专事降泄,略无切于病情,殊非指南之谓。夫所谓痰火者,精髓枯涸于下, 痰火凭陵于上, 有形之 痰,无形之火,交固于中。良由劳思伤神,嗜欲伤精,加以饮食不节,血肉之味,蕴酿为痰,为火,变动为咳,为喘。其在平居无恙之时,贮积窠囊之中,或时有所触发,则冲膈透膜,与潮宗之泛滥无异。观其外显之状, 颇有似乎哮喘, 察其内发之 因,反有类乎消中,消中由阴邪上潜,摄之可以渐瘳。哮喘由表邪内陷,温之可以暂安,此则外内合 邪,两难分解,温之燥之,升之摄之,咸非所宜。况乎触发多端, 治非一律。 何怪时师之茫无统绪 乎!予由是而因病制宜,特立玉竹饮子一方, 为是 证之专药。临证以意增减,庶几钦洽病情。其有兼挟客邪者,又须先撤标证,然后从本而施,自然信手合辙。如因感风寒而发,则香苏散为至当,略加细辛以开肺气,香豉以通肾邪,散标最捷。盖香苏性降,可无升举浊垢之虞。他如麻黄、桂枝、柴、防、升、葛,羌、独、川芎等味,能鼓动痰气;薄荷、荆芥,橘皮,苏子等味气,能耗散真气;芩、连、知、柏,赤、白芍瓜蒌根、石膏等味,能敛闭邪气,皆宜远之。因饮食而发,只宜《金匮》枳术汤,随所伤之物而为参用。谷伤曲蘖,酒伤煨葛,肉伤炮楂,麦面伤加草果,鸡鸭卵伤加杏仁,痰食交结,则加橘半,食积发热,必加黄连。黄连与枳实同用,善消痞满,半夏与白术同用,专运痰湿,然须生用,力能豁痰, 痰去则津液流通, 热渴自 解,非苍术南星燥烈伤津之比。因恼怒而发,沉香降气散和渣煎服,不但理气化痰,亦可消运食滞。其或兼冒微风,另煎香苏散以协助之。原其触发之 因;不出风、食、气三者为甚,然皆人所共知。惟是触感风热而发者, 世所共昧。 盖寒伤形而不伤 气,气本乎肺,肺气受伤,咳嗽喘满,势所必致。而寒客皮毛,皮毛为肺之合,邪从皮毛而入,伤于肺,咳嗽喘满,亦势所必致。何怪举世医师,一见喘咳,概以表散为务,良由不辨内因外因之故耳。曷知外因从表,而伤有形之津,证属有余,故一咳其痰即应, 而痰沫清稀;内因从肺, 而伤无形之 气,证属不足,故屡咳而痰不得出,咳剧则呕,此不但肺病,而胃亦病矣。 是予玉竹饮子方中, 茯 苓、甘草,耑为胃家预立地步也。至于标证散后,余火未清,人参未宜遽用。玉竹饮子,尤为合剂。病势向衰,即当滋养肺胃,异功散加玉竹,取橘皮为宣通气化之报使。气虚不能宣发其痰,又需《局方》七气汤,借肉桂为热因热用之向导。若其人形体虽肥, 而色白气虚, 则以六君子汤加竹沥、姜 汁,即有半夏,亦无妨碍。食少便溏者,竹沥又为切禁,宜用伏龙肝汤代水煎服。脾气安和,津液自固,可无伤耗之虞矣。瘦人阴虚多火,六味地黄去泽泻合生脉散,使金水相生,自然火熄痰降。去泽泻者,以其利水伤津也。若命门脉弱,真火式微,或不时上冲,头面烘热,又须六味地黄加肉桂、五 味子,以摄火归阴,阴平阳秘,精神乃治。须知治痰先治火,治火先养阴,此为治痰治火之的诀。然复有真气浮散之极,草根木实无济于用,又须金石以镇固之。予尝借服食方中灵飞散,取云母以摄虚阳, 钟乳以通肺窍, 菊花以清旺气,兼天冬、地 黄、人参之三才,以固精气神之根本。即修内丹,不外乎此,所谓知其要者,一言而终,不知其要,流散无穷,敢以此言, 质之梁子。(《张氏医通卷 九·杂门》) 玉竹饮子(新定)、 治痰火痰涎涌盛, 咳逆喘 满。玉竹三钱、茯苓二钱、甘草一钱、桔梗一钱、橘皮一钱、紫菀二钱、川贝母去心研、三钱、生姜同橘皮蜜煎四钱、上八味,长流水煎,入熟白蜜二匕,分二服。气虚加人参二钱;虚火加肉桂半钱;客邪加细辛三分,香豉三钱;咽喉不利唾脓血,加阿胶三钱,藕汁半杯;头额痛加葱白二茎;便溏用伏龙肝击碎煎汤,澄清代水煎服;气塞,临服磨沉香汁数匙。(《张氏医通卷十五·痰火门》)
张志聪,字隐庵, 清代著名医家, 浙江钱塘 人,生于顺治、康熙(公元1644-1722年)年间, 曾从当时的伤寒大家张遂辰学医,颇重视中医理论的研究,在侣山堂集同学及门弟数十人开堂讲学,共同探讨医理。先后著成《黄帝内经素问集注》、《黄帝内经灵枢集注》、《伤寒论集注》、《伤寒论宗印》、《金匮要略集注》、《本草崇原》、《侣山堂类辩》、《针灸秘传》诸书,除《针灸秘传》遗佚外, 诸书可以反映其学术思想, 尤其是对《内经》、《伤寒论》的研究,更有突出贡献。 1.集注《内经》择善而从,阐发经旨 张志聪研究《内经》的方法,注意发挥集体的智慧,并不沿袭前人,正如其在《素问集注·序》中所说:“第经义渊微,圣词古简,苟非其人,鲜有通其义者。即如周之越人,汉之仓公,晋之皇甫谧,唐之王启玄,以及宋元明诸名家,迭为论疏,莫不言人人殊。而经旨檗栝者,或以一端求之;经言缕析者,或以偏见解之;经词有于彼见而于此若隐者,或以本文诠释而昧其大原;经文有前未言而今始及者,或以先说简脱而遗其弘论,是皆余所深悯也。” 因此,他在侣山堂与同学门弟共同研究,开集体创作之先河,取其精华,扬弃糟粕,以阐发《内经》之理,集诸家一得之见,名曰《素问集注》、《灵枢集注》。 所以, 张志聪说:“以昼夜之悟 思,印岐黄之精义,前人咳唾,概所勿袭;古论糟粕,悉所勿存。惟与同学高良,共深参究之秘;及门诸弟,时任校正之严。” 由于他能发挥集体智慧,因而其注释水平还是较高的。例如:《阴阳别论》中说:“二阴一阳发病,善胀,心满善气。”对于“心满善气”究竟如 何理解为是?王冰理解为“气畜于上, 故心满,下 虚上盛,故气泄出。”这不符合《素问》的习惯用语。马莳则认为善气即善怒,注云:“胆气有余故善气,《宣明五气篇》云:‘胆为怒’,是也。”吴岜、张介宾则未明确注释。张志聪则认为:“善气者, 太息也。心系急则气道约, 故太息以伸出 之。”明确指出“善气”是善太息。这种心中满闷而善太息,为临床常见症状,本病当由于心肾不交所致,较为贴切。故丹波元简认为:“按《礼记》‘勿气’。郑注:‘谓不鼻息也。’乃志聪之义为得矣。” 同篇中,又有“凡阳有五,五五二十五阳。所谓阴者,真藏也, 见则为败, 败必死也。所谓阳 者, 胃脘之阳也。”如何理解胃脘之阳?又如何理 解二十五阳?诸家看法不一。 王冰将胃脘之阳解释 为人迎之气,未免过于简率。张景岳虽云:“胃脘之阳, 言胃中阳和之气。” 强调脉中胃气的重要 性, 但对二十五阳未作说明。 张志聪则解释说: “所谓二十五阳者, 乃胃脘所生之阳气也。 胃脘 者,中焦之分, 主化水谷之精气, 以资养五脏者 也。夫四时之脉,春弦夏洪秋浮冬沉长夏和缓,肝弦心洪脾缓肺涩肾沉。如春时之肝脉微弦而长,心脉微弦而洪,脾脉微弦而缓,肺脉微弦而涩,肾脉微弦而沉;夏时之肝脉微洪而弦,心脉微洪而大,脾脉微洪而缓,肺脉微洪而涩,肾脉微洪而沉。四时五脏,皆得微和之胃气,故为二十五阳也。”至此,《内经》原文之精义,得以较圆满的阐明。 再以《灵枢·邪气脏府病形篇》中“脾脉急甚为瘈疭,微急为膈中,食饮人而还出,后沃沫。”一段文字的注释为例。“后沃沫”究为何症? 马莳 认为是“在下为去后沃沫,脾气不下流也。”属大便失常。张志聪认为是“脾不能游溢津液,上归于肺,四布于皮毛,故涎沫之从口出也。”属口出涎沫。从文意分析,“食饮入而还出”与口出涎沫,在临床上往往并见,则仍以张注为优。 可见, 张志聪之《集注》二书, 发挥集体力 量, 密切联系实际, 对一些问题能提出自己的见 解,对中医理论的研究有其一定的贡献。当然,并非全无可议之处,惟汪昂谓:“皆其同人所注,尽屏旧文,多创臆解,恐亦以私意度圣人者也。”这种看法,又未免言之过激。 2.研究《伤寒论》,维护旧论,汇节分章 张氏师事张遂辰,因而遂辰维护伤寒旧论的观点对其影响很大, 不仅其在早年著《伤寒论宗印》时有此看法,其晚年再著《伤寒论集注》时,仍反复强调这一点。 其在《伤寒论宗印》中说:“本经章句,向循条则,自为节目, 细玩章法,联贯井然, 实有次 第,信非断简残篇,叔和之所编次也。” 其在《侣山堂类辩》中也说: “世传《伤寒 论》乃断简残篇,藉王叔和编次。聿稽仲景生于东汉,叔和西晋时人, 相去止百余岁, 不遭秦火之 劫,奚为断残乎?”“若学者熟读全书,细心体会,其中义理,如神龙出没,首尾相顾,一字一句,条分缕析,鳞甲森然,得其蕴奥,自有精华滋味,非比尘垢糠秕。” 因此,他在《伤寒论集注》中认为:“成氏之后,注释本论,皆散叙平铺,失其纲领旨趣,至今不得其门,视为断简残篇,辄取条裂节割。然就原本而汇节分章,理明义尽,至今不移,非神游仲景之堂,不易得也。” 其采用 “汇节分章”的方法, 就是在《伤寒论》原条文顺序的基础上,共分为一百章,每一章中又包括一至数条,在每章中都用数语概括这些条文的中心内容。如 “太阳第一篇”181条,分作21章;“太阳第二篇” 82-178条分作10章; “阳明篇”179-262条, 分作20章; “少阳篇”263-272条,分作10章;“太阴篇”273-280条,分作8章;“少阴篇”281-325条,分作11章;“厥阴篇”326-381条,分作8章; “霍乱篇”382-391条,分作9章;“阴阳易差后劳复篇”392-398条,分作3章。其目的是为了“拈其总纲, 明其大旨, 所以分章 也,章义既明,然后节解句释,阐幽发微,并无晦滞不明之弊。”为说明王叔和整理之《伤寒论》并非断残错简提出了有力论据。 张志聪研究《伤寒论》三阴三阳的辨证方法,认为应当从仲景撰论之原文人手。他说:“注解本论,必明仲景撰论之原,方为有本。其序有‘撰用《素问》、《九卷》、 《八十一难》、 《阴阳大 论》、 《胎胪》、 《药录》’之说……《阴阳大 论》者,《素问》中大论七篇,皆论五运六气,司天在泉, 阴阳上下, 寒热胜复之理。”“本论太 阳、阳明、少阳,三阳也;太阴、少阴、厥阴,三阴也。三阳三阴谓之六气,天有此六气,人亦有此六气,无病则六气运行,上合于天。外感风寒,则以邪伤正,始则气与气相感,继则从气而人于经,世医不明经气,言太阳便曰膀胱,言阳明便曰胃,言少阳便曰胆,迹其有形,亡乎无形,从其小者,失其大者,奚可哉。” 因而其六气观点解释六经,认为“无病之人,六气循行,皆从厥阴而少阴,少阴而太阴,太阴而少阳,少阳而阳明,阳明而太阳。”《伤寒论》中正气之行,每日相移,邪病之传,一传变止,气传与病传是不相同的,这样就说明了《伤寒论》中既有以时日诊断预后的条文,又有不按时日而传变的条文。对于六经病证的分析,则从标本中气的角度阐发,由于三阴三阳为标, 天之六气为本, 且三 阴三阳有从标从本从乎中气之不同,故六经病证各 异。 本阳本寒而标阳,从标从本,故有寒热两方面的表现;阳明燥金之气,中见太阴,又从乎中气,故除燥证之外,又有湿病可见;少阳相火,标本皆热,故以热证为主;太阴湿土之气,从其本,故以寒湿之证为主;少阴君火之气,中见太阳,从标从本, 所以既有热化又有寒化之表现; 厥阴风木之 气,不从标本从乎中,因此多见风气之病,或风火相击,或阴寒内见,总之,不离标本中气之说。张氏对六经的认识,在朱肱经络说、许叔微八纲说等的认识基础上另辟新径,对六经的研究有一定的意义,亦颇受到后世一些医家的赞许。如陈修园说:“惟张隐庵、张令韶二家,俱从原文注解,虽有矫枉过正之处,而阐发五运六气、阴阳交会之理,恰与仲景自序‘撰用《素问》、《九卷》、《阴阳大论》’之旨吻合,余最佩服。” 张志聪虽肯定《伤寒论》为仲景所著,但对成无己的许多主要观点,则大持异议。如成谓“风则伤卫,寒则伤营。”志聪则引《内经》“风寒客于人,起毫毛而发腠理”之说,谓“非必风伤卫而寒伤营也。”成氏谓“脉缓为中风,脉紧为伤寒。”志聪引《伤寒论》太阳,阳明诸篇条文,谓不当拘执此说。成氏谓“伤寒恶寒,中风恶风。”志聪则谓:“风邪始入,毛窍未开,虽中风而亦恶寒;寒入于肌,邪伤腠理,虽伤寒而亦恶风。”它如成氏谓“伤寒无汗,中风有汗”;“伤寒恶寒无汗,宜麻黄汤;中风有汗恶风,宜桂枝汤;风寒两感,荣卫俱伤,宜大青龙汤”等,张志聪均不然其说,这些论点也不同其师张遂辰的看法,但确有其独到之处。可见他虽维护伤寒旧论,但在理论研究上,并非人云亦云,而能独立思考,提出看法,这一点是值得称赞的。 【原著选读】 《辨 血》 经曰:“营气之道, 内谷为宝。 谷入于胃, 乃传之肺,流溢于中, 布散于外, 精专者行于精 隧。”是血乃中焦之汁,流溢于中以为精,奉心化赤而为血。冲脉与少阴之大络起于肾,上循背里,为经络之海,其浮而外者,循腹右上行,至胸中而散,充肤热肉,渗皮肤,生毫毛,男子上唇口而生髭须,女子月事以时下。此流溢于中之血,半随冲任而行于经络,半散于脉外,而充于肌腠皮毛,卧则归于肝脏。是以热人血室,刺肝之期门,卧出而 风吹之,则为血痹,此散于皮肤肌腠,故日布散于外,乃肝脏所主之血也。此血或因表邪太盛,迫其妄行,以致吐衄者;有因肝火盛者,有因暴怒,肝气逆而吐者;吐则必多,虽多不死,盖有余之散血也。又心下包络之血亦多,此从冲任通于心包,为经络之血者,乃少阴所主之血也。如留积于心下,胸中必胀,所吐亦多,而或有成块者,此因焦劳所致,治法宜引血归经。若屡吐不止,或咳嗽而成劳怯;或伤肾脏之原,而后成虚脱;所谓下厥上竭,为难治也。其精专者,行于经隧,心主之血也。中焦蒸水谷之津液,化而为血,独行于经隧,以奉生身,莫贵于此。营行脉中,如机缄之环转,一丝不续,乃回则不转,而穹壤判矣。是以有吐数口而卒死者,非有伤于血,乃神气不续也。有因咳嗽而夹痰带血者,肺脏之血也。有因腹满而便血唾血者,此因脾伤而不能统摄其血也。学者先当审其血气生始出入之源流,分别表里受病之因证,或补或清,以各经所主之药治之,未有不中于窍郤者矣。近时以吐血多者,谓从胃出,以阳明为多血多气耳。不知阳明之所谓多血多气者,以血气之生于阳明也,而太阳、太阴、厥阴,亦主多血,非独阳明。试观剖诸兽腹中,心下夹脊包络中多血,肝内多血,心中有血,脾中有血,肺中有血,肾中有血,胃实未尝有血,而可谓多乎。(《侣山堂类辩》卷上) 《辨 气》 或曰:人秉阴阳水火而生,总属一气血耳。余观《伤寒论》注疏,子以皮肤肌腠五脏六腑,各有所主之气,恐于阴阳之理相背欤!曰: 子不明阴阳离合之道,合而为一、离则有三。太阳之气,生于膀胱,而主于肌表;少阳之气,生于肾脏,而通于肌腠。故《灵枢经》曰:“三焦膀胱者,腠理毫毛其应。”盖太阳之气主皮毛,三焦之气充肌腠,此太少之气,由下焦之所生。若夫阳明之气,乃水谷之悍气,别走阳明, 即行阳行阴之卫气, 由中焦所生。 此三阳之气各有别也。 三阴者,五脏之气也,肺气主皮毛,脾气主肌肉, 心气通血脉, 肝气主筋,肾气主骨,此五脏之气,各有所主也。夫气生于精,阳生于阴,胃腑主化生水谷之精,是以营卫二气,生于阳明。膀胱者,州都之官,精液藏焉,而太阳之气,生于膀胱。肾为水脏,受五脏之精而藏之,故少阳之气,发于肾脏。水谷人胃,津液各走其道,五脏主藏精者也,是三阴之气,生于五脏之精,故欲养神气者,先当守其精焉。夫一阴一阳者,先天之道也; 分而为三阴三阳者, 后天之道也。子不明阴阳之离合,血气之生始,是谓失道。客曰:三阴三阳, 敬闻命矣, 请言其合也。曰:所谓合者,乃先天之一炁,上通于肺,合宗气而司呼吸者也。夫有生之后,皆属后天,故借中焦水谷之精,以养先天之精炁,复借先天之元炁,以化水谷之精微,中下二焦,互相资益,故论先后天之精气者,养生之道也;分三阴三阳者,治病之法也,如邪在皮肤, 则伤太阳之气, 或有伤于肺;邪在腠理, 则伤少阳阳明, 或有伤于脾;邪中少阴,则有急下急温之标本; 邪中厥阴, 则有或寒或热之阴阳,此在天之六气,伤人之三阴三阳,犹恐其不能分理,而可以一气论乎? 若谓正气虚者,补中下二焦之元气, 以御六淫之邪,则可。(《侣山堂类辩》卷上)
吴师机,名安业,字尚先。浙江钱塘人,因太平天国农民起义军战争,避居江苏泰州东北乡俞家垛, 并在此开业行医。约生于清嘉庆、 光绪年间 (约公元1806-1886年),享年约八十岁。 吴氏是中医学术发展史上卓有成就的外治法专家。开业数十年,诊病数十万人次,积累了丰富的实践经验,其成就是中医学上的一支奇葩。其著作《理瀹骈文》,内容充实,说理清楚,对外治法的渊源与发展,历代名医及其本人的经验,一一详为论列,非常可贵。行文以骈体撰写,其在祖国医学文献中,亦是独具一格的。 吴氏工作很认真, 医德亦很好。 凡远近就诊 者,日或一二百人, 或三四百人, 而先生则自晨 起,依次呼立于几案前,令自述病因,侧耳听之。若宜补,若宜泻,若宜凉而宜温,一一视其颜色,指其部位,分别散给相应之膏;有重症、急症,膏外再加以药,毋或稍忽, 直至全部诊毕, 然后休 息。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兢兢业业,日益精勤,其工作之热忱,充分反映他有强烈的事业心。 而且亦很谦虚,尝谓:“学者欲制膏行道,勿以余为法,当于古汤中求之,一则取法乎上者,斯得其中。二则自得者,有逢原之妙。”这是有很大启发意义的。 他还谆谆告诫,医者应当尽其心,无论穷苦之人,或富贵之家,要一视同仁。参合膏药,虽无人见, 但不可鬻良杂苦, 自失其真。更不可乘人之 急,挟货居奇,以踏恶疾,特别对于穷苦病家,要十分同情,尽力周济。如此等等,足见吴氏品德很高,医风很好,所以在群众中威信很高,在医林中亦是赞誉备至的。 1.外治法的渊源与发展 吴氏指出外治法的历史渊源很早,如《内经》上就有桂心渍酒以熨寒痹,用白酒和桂以涂风中血脉,这就是外用膏药以治病的开端。 《伤寒论》更有火熏法发汗,噀冷水劫热,猪胆汁、蜜煎导法通大便,菖蒲屑纳鼻孔中吹之治尸厥气闭等等, 都是外治方法。以后又有?法、熨法 治结胸痞气,黄连水洗胸、皮硝水揭胸,芫花水拍胸,石膏和雪水敷胸,蚯蚓和盐捣敷胸等,治疗伤寒邪热传里,温病发斑更有胆汁青黛水,升麻水扫法,吐衄有井水噀法、搭法,蓄血有苏叶汤摩法,并有犀角地黄熬贴法。尤其叶天士用平胃散炒熨治痢,用常山饮炒嗅治疟,变汤剂为外治,实开后人无限法门。 综观吴氏外治方法,除以膏药为主,并扩大它的治疗范围外,并有敷、 熨、 熏、 浸、洗、、擦、坐、、嚏、缚、括痧、 火罐、推拿、 按摩等等一二十种之多,可以说,他对中医外治法作了一次划时代的实验总结。 其实,《内经》上是外治、 内治并列的, 并 未教人专用内治法;何况上用嚏, 中用填(如填脐 散),下用坐(坐药), 其效尤捷于内服法。他举了 一些例子, 如种牛痘(最早是用痘痂研末鼻的), 纳药鼻中而传十二经,还有急救卒中暴绝,用药吹耳而能通七窍等,药气之相感,几如通神。 还有尝遇不肯服药之人,不能服药之症,怎能坐视不顾,此时处理,外治又是最好的应变方法。 2.外治法的理论根本 外治法与内治法并列,但必须根本于内治,不仅仅是一二个相传有效的方子而已。吴氏指出:“外治必如须内治者, 先求其本。本者何?明阴阳, 识脏腑也”因此,从《素问》、《灵枢》而后,如《伤寒论》、《金匮要略》以及诸大家的著作,均须阅读,即如喻嘉言、柯韵伯、王晋三诸君之书,都有所阐发, 并有精思, 亦应细心寻绎。这此书 籍,均是名师,如其“通彻之后,诸书皆无形而有用,操纵变化自我,虽治在外,无殊治在内也。外治之学,所以颠扑而不破者此也;它与内治并行,而且能补内治之不及者赤此也。” 吴氏进一步指出:“外治之理,即内治之理,外治之药, 亦即内治之药;所异者, 法耳。”其 实,临床处理,医理与药性,并无二致,但在运用的方法上,则神奇变幻,活法很多,上可以发扬造化五行之奥蕴, 下可以扶危救急, 层见叠出而不 穷。何况外治之法,不象内治,有许多制约,而是无禁制,无窒碍,无牵掣,无沾滞,“世有博通之医,当于此见其才。” 即如外治法的膏方, 亦都取法于内治法的汤 丸。汤丸是按照辨证论治设法,外治亦是按照这个大义立法的。 所以,“凡汤丸之有效者, 皆可熬 膏。”不仅香苏、神术、黄连解毒、木香导滞、竹沥化痰等,即理中、建中、调胃、平胃、六君、六味、养心、归脾、补中益气等,都为常用之方。外用既有内治之效,而且没有内服或有误人之弊。 再论膏药之用,亦是完全按照内治的理论设法的,如膏与药有别, 有人混称, 其实,“膏、纲 也;药、目也。膏判上中下三焦,五脏六腑,表里寒热虚实,以提其纲,药随膏而条分缕析,以为之目。”吴氏还说:“膏有上焦心肺之膏,有中焦脾胃之膏,有下焦肝肾之膏。有专主一脏之膏,脏有清有温;有专主一腑之膏,腑有通有涩。又有通治三焦,通治五脏,通治六腑之膏。又有表里寒热虚实分用之膏, 互用之膏, 兼用之膏。药则或糁膏 内, 或敷膏外;或先膏而用洗擦, 或后膏而用熏 熨。膏以帅药,药以助膏。”一切措施,都贯串着内治之理。这里的关键,是一个“通”字,“理通则治自通矣;然通须虚心读书。”所以,外治法是有理论根据的。 3.外治法的具体应用 (1)三焦分治 吴氏认为, 病邪多从外人,外 治法亦应首先从三焦分治。 ①上焦之病,以药研细末,搐鼻取嚏发散为第一捷法,不独通关急救用闻药也。连嚏数十次,则腠理自松, 即解肌也;涕泪痰涎并出, 胸中闷恶 亦宽,即吐法也。盖一嚏实兼汗吐二法。“其方多 以皂角、细辛为主, 藜芦、 踯躅花为引、随症加 药。” 此外,上焦之病,尚有涂顶、覆额、涂眉心、点眼药、塞耳法、擦项及肩,又有扎指法、握掌法敷手腕、涂臂法等等。而膻中、背心两处,尤为上焦病用药要穴。 ②中焦之病, 以药切粗末,炒香, 布包缚脐 上,为第一捷法。如古方治风寒用葱姜豉盐炒热、布包掩脐上。治霍乱用炒盐,布包置脐上,以碗覆之,腹痛即止。治痢用平胃散炒热,缚脐上,冷则易之。治疟用常山饮,炒热缚脐上,其发必轻,再发再捆, 数次必愈是也。此法无论何病, 无论何 方,皆可照用。 昔人治黄疸,用百部根放脐上,酒和糯米饭盖之,以口中有酒气为度。又有用干姜白芥子敷脐者,以口中辣去之。则知由脐而入,无异于人口中,且药可逐日变换也。 ③下焦之病,以药或研或炒,或随症而制,布包坐于身下,为第一捷法。如水肿,捣葱一斤,坐身下,水从小便出;小便不通亦然。水泻不止,艾一斤,坐身下(并可缚脚心至膝盖),微火烘脚,泻自止是也。以上治法,一属前阴,一属后阴,凡有病宜从二便治者仿此。 凡下部之病,无不可坐。若内服药不能达到,或恐伤胃气者,或治下须无犯上中者,或上病宜釜底抽薪者,更以坐为优矣。 又有治鼓肿及秘结,煮煎药水倾桶中坐熏者,即用峻药,亦不至大伤元气。又治久痢人虚,或血崩脱肛者,不敢用升药,用补中益气煎汤坐熏,产妇阴脱,用四物煎汤加龙骨入麻油熏洗,皆与坐法一例,或泻或补任用。 同时,下焦之治,尚有摩腰法、暖腰法、兜肚法、以及命门、脐下、膝盖、腿湾、腿肚、脚跟、足心等处治疗诸法,均有疗效。 总之,以上虽分上中下三焦,而凡上焦之症下治,下焦之症上治,中焦之症上下分治;或治中而上下相应,或三焦并治,其法俱不出于此。不独可代内服,并可助膏药之所不及。凡古方之有效者,视症加减,无不可为吾用,只需辨证分明,一无拘牵顾忌。医有数不治,外治则见得到即行得到,是诚至善者。 (2)膏药运用 吴氏申言, 余施诊专以膏药为 主, 因为较汤药为方便。具体运用, 亦是首分三 焦。如治上焦风热,及内外热症,并用清阳膏。外感风热,初起头痛者,以一膏贴太阳及风门,风既散,无传经之变。内热者,兼贴膻中。夹食者,并贴金仙膏。如邪热人里,欲用清法者,加硝石散,糁膏贴;欲用下法者,贴膏后用硝黄散,以鸡子清调敷胸腹,虽结胸亦能推之使下,屡试皆验。 中焦郁积,用金仙膏为多,气痛腹痛立效。疟疾,先用此膏贴胸口,化其痰食暑湿即轻。数发后可以截住者,用散阴膏加药末,贴项第三、第四骨两骨中间;先一时用生姜擦后再贴。并贴一膏于脐上(不必加药),再以生姜两块捣敷两膝盖。轻者即愈,重者两张亦愈。三阴疟虽数年者亦效。忌口十日免复发。又如痢疾,无问老少,皆用金仙膏,一贴胸口, 一贴脐上。轻症半日腹响泄气, 小便通 利, 胸中廓然即愈;重症逐渐减轻, 不过数日亦 愈。此二症夏秋最多, 余治愈不止万人, 特为拈 出。 下焦寒湿,用散阴膏为多。若上热下寒者,贴足心,脾虚泄泻者,贴脐并对脐皆效。风寒湿痹,筋骨疼痛,及跌打内挫,一贴即愈。 同时,尚有五法:一审阴阳,分别表里寒热,邪正虚实;二察四时五行,根据四时所伤,五脏病变;三求病机,探讨风、气、湿、寒、火的变化;四度病情,忧、愁、思虑之伤五脏;五辨病形,即五脏六府病之外症不同,均有用膏大法。除上述诸膏外,如行水膏、清肺膏、清肝膏、养心安神膏、健脾膏、温胃膏、清胃膏、滋阴壮水膏、挟阳益火膏等等,均当相宜用之, 而且皆有疗效, 不可缺 少。如属外科病,则始终以云台一膏,加以敷药、糁药,亦不必内托服药,并不用刀针升降等药。 膏药的作用,与汤药之理,是殊途同归的,但膏之用药,亦有不得不与汤头异者,盖汤主专治分六经,用药一病一方,日可一易,故其数精而少;膏主统治六经,用药百病一方,月才一合,故其数广而多。同时膏中之药, 必得通经走络, 开窍透 骨,拔病外出之品为引,如姜、葱、韭、蒜、白芥子、花椒,以及槐、柳、桑、桃、 萆麻子、 凤仙 草、轻粉、山甲之类,要不可少,不独冰、麝也。必得气味俱厚,方能得力。虽苍术、半夏之燥,人油则润;甘遂、牵牛、巴豆、草乌、南星、木鳖之毒,人油则化,并无妨碍。又炒用、蒸用,皆不如生用;勉强凑用, 不如竞换用。总要假猛药、 生 药、香药,率领群药,开结行滞,直达其所,俾令攻决滋助,无不如志,一归于气血流通而病自己。若与和平轻淡之剂相比,相差很远,未免使一般医生吃惊。 即使用补药,必用血肉之物,则与人有益,如牛肉汤、猪肾丸、乌骨鸡丸、 鳖甲煎、 鲫鱼膏之 类,可以仿加。但须注意,外治者,气血流通即是补,不必从药补为补。这是吴氏积数十年之苦心,领会前人精义,别开生面的成果,盖尤得力于张子和者。 总之,“膏药的功用,一是拔,一是截。凡病所结聚之处,拔之则病自出,无深入内陷之患;病所经由之处截之,则邪自断,无妄行传变之虞。” 至于膏药贴法, 不专主一穴, 如治太阳经外 感,初起以贴两太阳、风池、风门、膻中穴;更用药敷天庭,熏头面腿弯, 擦前胸后背, 两手心足 心,分杀其势,即从热病五十九刺之理推出。其余诸经,可做此推广。若脏腑病,则视病所在,上贴心口,中贴脐眼, 下贴丹田; 或兼贴心俞与心口 对,命门与脐眼对,足心与丹田应。如属重症,酌用糁末,专治尤应。如属外科病,除贴患处外,用一膏贴心口以护其心;或用开胃膏使进饮食,以助其力,可以代内托法治外症,亦不必再另服药。 一般情况,膏药热者易效,凉者次之,盖热性急而凉性缓;攻者易效,补者次之,以攻力猛而补力宽缓。然而大热之症,给以凉药,其气即爽;极虚之症,授之以补,其神即安,这里关键,在于药贵对症。 更有热症可以用热药者,是因其病得热则行,同时热药又能引邪外出之故,这就是所谓“从治”方法。虚症亦可以用攻药者,是有病当先去,不可以养痈遗患;同时亦具有同气相感之意,虚体亦能胜任。但这些都是临床活变,应斟酌而用之。 古法在汤头治病中,往往有寒热并用者,有消补兼行者,膏药何独不然。《精要》有贴温膏、敷凉药之说,足为用膏药者之一诀。推之夕卜治,亦可贴补膏,敷消药,此即扶正以逐邪之义。若治一身两种病,则寒热消补虽同用,而上不犯下,下不犯上,中不犯上下,更无顾忌。 综上所述,吴氏总结前人的成就,发挥他的独到见解,结合数十年的临床实践,已经把中医的外治法大大推进了一步,成为历史上的外治专家。他的学术思想,以及各方面的成就,值得总结研究,改进提高,加以推广应用,确实能够发扬中医的特色,增进临床疗效。虽然,他亦不是唯外治论者,认识是很全面的,如在《略言》中说:“总之,内治外治,皆足以防世急,而以外治佐内治,能两精者,乃无一失,吾为医家计,似不可不备此外治一法,若谓吾薄内治,则吾岂敢。” 【原著选读】 《略 言》 外治之理,即内治之理,外治之药,亦即内治之药,所异者法耳。医理药性无二,而法则神奇变幻,上可以发泄造化五行之奥蕴,下亦扶危救急,层见迭出而不穷。且治在外则无禁制,无窒碍,无牵掣,无沾滞。世有博通之医,当于此见其才。 外治必如内治者,先求其本,本者何?明阴阳,识脏腑也。《灵》、《素》而下,如《伤寒论》、《金匮》以及诸大家所著, 均不可不读, 即喻嘉 言、柯韵伯、王晋三诸君所阐发,俱有精思,亦不可不细绎。今无名师,是即师也。通彻之后,诸书皆无形而有用。操纵变化自我,虽治在外,无殊治在内也,外治之学所以颠扑不破者此也,所以与内治并行, 而能补内治之不及者此也。 若不考其源 流,徒恃一二祖传有效之方,自矜捷径秘诀,而中无所见,设遇疑难之证,古无传方,其不坐窘者几何?或知其一,未知其二,此虽无失, 而彼已阴受 其损者有矣。谚云:“医得头疼眼又瞎”,良工要不如是也。 膏与药分为二,临证活变在此。有但用膏而不必药者;有竟用药而不必膏者;有膏与药兼用者;有膏自膏,药白药, 以相反相济为用者; 有膏即 药, 药即膏, 以相佐相益为用者。古人于熬者日 膏,撮者为药,兹合之而两全;今人混言膏药,兹离之而各妙。 膏,纲也。药,目也。膏判上中下三焦,五脏六腑,表里寒热虚实,以提其纲。药随膏而条分缕析,以为之目。膏有上焦心肺之膏,有中焦脾胃之膏,有下焦肝肾之膏。有专主一脏之膏,脏有清有温。 有专主一腑之膏, 脏有通有涩。又有通治三 焦,通治五脏,通治六腑之膏。又有表里寒热虚实分用之膏,互用之膏,兼用之膏。药则或糁膏内,或敷膏外;或先膏而用洗擦;或后膏而用熏熨。膏以帅药,药以助膏。景嵩厓谓,观大易阴阳消长,可知内治之理。愚谓观一部《周礼》,六官分职,陈设置辅,敷布精密,水泄不漏,可为用膏用药之法,读书人当识此意。 膏方取法不外于汤丸,凡汤丸之有效者皆可熬膏,不仅香苏、神术、黄连解毒、木香导滞、竹沥化痰, 以及理中、建中、调胃、平胃、 六君、六 味、养心、归脾、补中益气等为常用之方也。或谓用汤丸熬膏, 何不内服?不知吾惟不敢为内服,故 用膏耳。自来相戒,误人非必毒药也,所见不真,桂枝下咽,承气入胃,并可以毙。即一味麻黄,一味黄连,一味白术,一味熟地,用不得当,贻害无穷。愚者自是而不知其非,旁观皆窍笑之,明者心知之而不肯自言,未尝不愧且悔也。然焉能吐而出之乎?或又云:良工可不患此。亦思良工古今有九,且良工亦不废外治,昔叶天士用平胃散炒熨治痢,用常山饮炒嗅治疟,变汤剂为外治,实开后人无限法门,吾之用膏,即本于此。使必内服而后可,无论妄为下药,药适加病,倘遇不肯服药之人,不能服药之证,而其情其理,万万不忍坐视者,又将何法以处之? 膏可统治百病,人皆讥之,且举名贤论紫金锭统治百病之非为证,不知此亦偏见耳。药不止走一经治一证,汇而集之,其统治也固宜。如冲和汤为太阳解表之方,而春可治温, 夏可治热, 秋可治 湿,以治杂证亦有神也。通圣散为双解表里之方,而兼治风、热、燥三证。五积散为内伤外感之方,然内而脏腑,外而皮毛经络, 上而头项, 下而腰 脚,妇人调经,无不可用。又,丹溪治痛风,有上中下寒湿食血痰统治方。 东垣中满分消丸, 合二 陈、平胃、 泻心、四苓、 六君而为一方;麻黄白 术散治风火湿热郁而为病,而表里寒热补泻之药咸 备;越鞠治气合痰血食湿热,变之而为薛己八味逍遥,加之而为《养生》六郁解毒。高鼓峰治血,以一方统七情饥饱劳役等因,胡念斋深服之,陈修园复赏之。他如三和汤、三一承气、三一肾气、六一顺气之类,古方如此者不胜枚举。膏药本其意而更推之扩之,虽治百病何难? 要之,人病不外气滞血 凝,及阴有寒湿,阳有燥热而已。观病机十九条,文日“皆属”, 皆即统也。病可统而药不可统乎? 知其要者,一言而终。制膏药者,亦在乎能握其要而已。满屋散钱,以一线贯串百钱可,即千钱万钱亦无不可,是所谓握其要也。一副牙脾,不过单双配合,而千变万化, 用无穷尽, 是亦所谓握其要 也。握要之道, 一“通”字该之, 理通则治自通 矣,然“通”须虚心读书。 外治药中多奇方,学识未到,断不能悟,或少见多怪,反訾古人为非,则大不可。吾谓医之所患在无法耳,既有其法,可不执一。如一证中古有洗法、熏法,我即以药洗之、熏之;有法、 擦法、 熨法,我即可以药之、擦之、熨之。原方可用则 用,不可用则选他方,或制新方用之。张元素云:古方今病不相能。许学士云:用其法不用其方。非独时异势殊,证多变迁,方可拘泥,亦恐后人不识前人、妄加訾议,而教人以园而用之之法也,所谓善于师古者此也。 膏中用药味,必得通经走络,开窍透骨,拔病外出之品为引,如姜、葱、韭、蒜、 白芥子、 花 椒,以及槐、柳、桑、桃、 蓖麻子、凤仙草、 轻 粉、山甲之类,要不可少,不独冰、麝也。补药必用血肉之物,则与人有益,如羊肉汤、猪肾丸、乌骨鸡丸、鳖甲煎,鲫鱼膏之类,可以倣加,若紫河车则断不可用,或用牛胞衣代之,其力尤大,此补中第一药也,须知外治者,气血流通即是补,不药补亦可。 膏中用药味,必得气味俱厚者,方能得力。虽苍术、半夏之燥,人油则润;甘遂、牵牛、巴豆、草乌、南星、木鳖之毒,人油则化,并无碍。又炒用蒸用,皆不加生用;勉强凑用,不如竞换用。统领健儿,斩关夺门,擒贼歼魁,此兵家之所以制胜也,膏药似之。若以今医所处和平轻淡之剂相绳,则见者惊走矣。 膏药热者易效, 凉者次之, 热性急而凉性缓 也。攻者易效,补者次之,攻力猛而补力宽也。然大热之证,受之以凉,其气即爽;极虚之证,受之以补,其神即安,只在对证耳。若夫热证亦可以用热者, 一则得热则行也;一则以热引热, 使热外 出,即从治之法也。虚证亦可以用攻者,有病当先去,不可以养患也,且以气相感,虚人亦能胜,无虚虚之祸也,此又在临证之斟酌而变通也。 古汤头治一证,往往有寒热并用者,有消补兼行者,膏药何独不然?《精要》有贴温膏, 敷凉药 之说,足为用膏药之一诀,推之亦可贴补膏敷消药也,此即扶正以逐邪之义也。若治两证,则寒热消补虽同用,而上不犯下,下不犯上,中不犯上下,更无顾忌。仲景《伤寒论》有火熏令其汗,冷水噀之,赤豆纳鼻,猪胆汁、蜜煎导法,皆外治也。汗下之法具矣,用之失宜,非法之咎也。后贤于痞气结胸,又有法、熨法,是病发于阴而误治者,与 病发于阳而误治者皆有法也。至于无阳者宜蒸,脏结者宜炙,于无法之中更出一法,至周且详矣,而特以才高识妙,不必专主外治,故外治方不若内治之备,然博采诸书,未始不粗有其规模。或谓温病断不能用外治,吾谓温病治法皆从伤寒推出,能者特于源流辨之分明耳。如吴鞠通《温病条辨》,大旨在手太阴足太阳,伤阳伤阴上认得清,至所用泻心、白虎等法, 岂能外于伤寒?而伤寒外治,于热 邪传里,有黄连水洗胸法,皮硝水揭胸法,芫花水拍胸法,石膏和雪水敷胸法,老蚓和盐捣敷胸法,发斑有胆汁、青黛水,升麻水扫法,吐衄有井水噗法、搭法,蓄血有苏叶汤摩法,通有犀角地黄熬贴法,其余伤寒兼证变证,无不各有外治法。凡热病应用之药,伤寒皆有之,即伤寒所未有,不难以伤寒之所有者比类求之。 然则, 以外治法治温病, 即可从外治伤寒之法推之而已。或又谓温病传变至 速,非膏药所及,不知汤丸不能一日数服,而膏药可一日数易,只在用者之心灵手敏耳。惟是法由我造,不能为捡方治病者道也。破习见而化拘牵,是所望于聪明理达者。(《理瀹骈文》)
王泰林、字旭高, 晚号退思居士。 江苏无锡 人。生于清·嘉庆三年,卒于同治元年(公元1798- 1862年),享年六十五岁。 先生幼颖悟,及长,从其舅父高锦亭学医。高氏精擅内外科,尤其外科,当时成就很大,影响及于江苏、浙江两省。著有《疡科心得集》,即后世常称的外科三大流派中的“心得派”。先生学医,尝谓于古书则研究古训,于后人书则分别疑似,勤学苦练,必求全面了解而后止。先生初行外科,其舅父殁,乃继其业,求治者日众,浸及内科,无不应手奏效,后乃专力于内科。 先生为一时名医,然绝不骄矜自恃,而朴实无华。出诊往往步行,远道者才骑马以赴。医德亦很好,贫病求诊, 不计诊金, 或璧还之。无力售药 者,免费给药。有些远道病者,察其病之浅深,预为之计,自初病至疾愈,改方不取分文。以此人都感恩戴德。尤其是认真负责的工作态度,如疑难证求治者,必沉思渺虑,疏方与之。厥后或效或否,或有无力再往诊者,先生必悉访之,令其再诊,以竟厥功。故其所存方案,无不光坚响切,无模糊影响之谈,较近贤之专以灵变取巧者,有高下之别。 王氏著作很多,现在流传的有:《退思集类方歌注》、 《医方证治汇编歌诀》、 《增订医方歌 诀》、《医方歌括》、《薛氏温热论歌诀》、《西溪书屋夜话录》(周小农编集为王旭高医书六种)。 《王旭高临证医案》(常熟方耕霞参订),《环溪草堂医案》(江阴柳宝治选评,见《柳选四家医案》)以及《医学刍言》等。 其成就之显著者,有以下二点。 1.肝病证治 王氏认为,“肝病最杂,而治法最广。”如肝气、肝风、肝火,三者是同出一源,但见症各异;而且尚有侮脾乘胃、冲胸犯肺、挟寒挟痰、本虚标实,种种复杂情况,辨证用药,各有所宜,述其大略如下。 (1)肝气证治 肝气之治, 最常用者是“疏肝 理气”。症见肝气自郁于本经,两胁作胀,或见疼痛,得嗳乃舒。药如香附、郁金、苏梗、青皮、橘叶之属。如其兼挟寒者,加吴萸:兼挟热者,加丹皮、山栀;兼挟痰者,加半夏、茯苓。 如其疏肝不应,盖由营气痹窒、络脉瘀阻。症见胁肋不舒,胀痛刺痛,这是病久入络之症,即宜用“疏肝通络”法。药如旋复花、新绛、当归须、桃仁、泽兰叶等。 如其肝气胀甚,疏之不应,反而更甚者,这是肝失柔顺之常,一偏而为刚强。不能再用疏肝理气方法,因为香燥容易伤阴,当改从“柔肝”人手。 药如当归、 枸杞子、柏子仁、 淮牛膝。如兼热化 者,加天冬、生地;兼挟寒者,加苁蓉、肉桂。濡润养营,柔顺肝木。 如肝气旺而中气虚者,是肝苦急而胃气亦失其冲和之常,木旺侮土,当用“缓肝”方法。药如炙甘草、白芍药、大枣、橘饼、淮小麦,缓肝之急,又甘以缓中。 如肝气乘脾, 脘腹胀痛者, 这是土虚又招木 侮,气机为之痹阻,应用“培土泄木”方法。药如六君子汤加吴茱萸、白芍药、木香。培中土而助健运,泄肝木而理气机。 如肝气乘胃,脘痛、呕酸者,这是肝郁气逆,挟火犯胃,当用“泄肝和胃”方法。药如二陈汤加左金丸, 或白蔻仁、金铃子。和胃降逆, 疏泄肝 气。 如肝气上冲于心,热厥心痛(包括胃痛)者,这是气郁化火,气火上逆,应用“泄肝”方法。药如金铃子、延胡、吴茱萸、川连。 如兼寒者, 去川 连;加川椒、桂枝或官桂。如寒热兼有者,仍人川连,或再加白芍药。盖苦、辛、酸配伍,为泄降肝气,以平冲逆的主要方法。 如肝气上冲于肺, 突然发生胁痛, 气上逆而 喘,这是肝气反侮, 肺失肃降, 宜用“抑肝”方 法。药如吴萸汁炒桑白皮, 苏梗、杏仁、 橘红之 属。抑肝之逆,肃降肺气。 (2)肝风证治 肝风一症,多见上冒巅顶,头痛目眩;亦能旁窜四肢,筋脉掣引,肢麻肉瞤。而肝风上冒者,阳亢居多;旁窜者,血虚为多。因为内风多从火出,而气有余便是火,所以说,肝气、肝风、肝火,三者是同出异名,不过见症略异,治法亦有差别。 如肝风初起,头昏目眩者,可用“熄风和阳”方法。药如羚羊角、 丹皮、 甘菊花、钩藤、草决 明、石决明、 白蒺藜。这是凉肝泻火, 以熄风阳 者。 如其熄风和阳不应,风阳伤然上亢,改用“熄风潜阳”方法。药如牡蛎、生地、女贞子、玄参、白芍药、甘菊花、阿胶。滋肾凉肝,介类潜阳,这是养阴配阳,亦寓重以镇逆之意。 始其肝风上逆,又中虚气馁,纳谷日少者,这是土虚不能植木,宜两顾肝胃,用“培土宁风”之法。药如人参、甘草、麦门冬、白芍药、甘菊花、玉竹。滋助阳明气阴,柔泄厥阴风木。其实这亦是一种缓肝方法,不过,这里较前去掉橘饼的理气,加用麦门冬、甘菊花、玉竹、重视柔肝熄风了。 如肝风旁窜四肢,筋脉掣引,并见麻木者,这是血少络虚, 当用“养肝”方法。药如生地、 归 身、枸杞子、淮牛膝、天麻、制首乌、三角胡麻。养血熄风,即“治风先治血,血行风自灭”之义。 如为风虚头重,眩晕苦极,饮食不知谷味,这是中焦虚馁,阳气不升, 髓海不足, 虚风内动之 症。治宜温中暖土, 振奋阳气, 以御风寒。药如 《金匮要略》所载《近效》白术附子汤,用白术、炮附子、炙甘草、生姜、大枣煎服。这种方法,实际是温补中阳,并非治肝。因为这种虚风,既不属肝,亦非外风,乃阳虚生寒,清阳不能上升,所以头重作眩,有似风状,实非肝风,因此名日虚风。 (3)肝火证治 肝火为病,火性燔灼, 能游行 于三焦,使一身上下内外皆病,见症错综,难以悉举,如目红颧赤, 痉厥狂躁,淋秘疮疡, 善饥烦 渴,呕吐不寐,上下血溢等等皆是。 如肝火燔灼,上逆为患,首先宜用“清肝”方法。药如羚羊角、丹皮、黑山栀、黄芩、竹叶、连翘、夏枯草,清火凉肝。 如清肝不应,肝火尚然炽张者,改用“泻肝”方法。药如龙胆泻肝汤、 泻青丸、 当归龙荟丸之 类,苦寒直折其火。 如肝火上炎,清之不应,则火必伤阴,并侮肺金,当改用“制肝”方法。药如北沙参、麦门冬、石斛、枇杷叶、 天门冬、玉竹、 石决明。清养肺 金,使肃降有权,以制木火之亢逆。 如肝火燔灼,属于实热,则清肝而外,还可采用“泻子”,方法,即清肝兼泻心火。 药如甘草、 黄连。所谓“实则泻其子”。 反之,肝火上逆,是由于肾水亏损,阴血不能涵养肝木,以致阴虚火旺,这是虚火,用单纯清肝方法是不应的,当用“补母”方法,即滋补肾水,以养肝木。药如六味地黄丸、 大补阴丸之类, 所 谓“虚则补其母”。但这里亦含有“乙癸同源”之 意。 如为郁怒伤肝,气逆动火,烦热不安,胁痛胀满, 甚至动血等症, 应用“化肝”方法。药如青 皮、陈皮、丹皮、山栀、芍药、泽泻、贝母。张景岳名之为化肝煎,这是清化肝经之郁火。 如其肝经有寒,呕吐清涎,肝气上逆者,又当用“温肝”方法。药如肉桂、吴茱萸、蜀椒。如兼见中虚胃寒者,再加人参、干姜,即为大建中汤方法。 另外,尚有“补肝”、“镇肝”、“敛肝”三法,无论肝气、肝风、肝火,均可相其机宜,配合运用。补肝之药,如制首乌、菟丝子、枸杞子、酸枣仁、山萸肉、黑脂麻、沙苑蒺藜等。镇肝之药, 如石决明、牡蛎、龙骨、龙齿、金箔、青铅、代赭石、慈石之类。敛肝之药,如乌梅、白芍药、木瓜 等。 更有“平肝”、“散肝”、“搜肝”三法,亦是临床上所常用的。 平肝药如金铃子、 蒺藜、钩 藤、 橘叶。 散肝药如逍遥散。 经云: “木郁达 之”,又云:“肝欲散,急食辛以散之”,即是散肝之义。搜肝药如天麻、羌活、独活、薄荷、蔓荆子、防风、荆芥、僵蚕、蝉蜕、白附子。这就是搜风方法。因为有些肝风病人,每每是先有内风,而后感召外风, 亦有外风引动内风的, 所以肝风门 中,病情每多夹杂,因此,搜风之药,亦常配伍运用。 至于补肝方法亦有很多讲究,如“补肝阴”,用地黄、白芍药、乌梅。“补肝阳”,用肉桂、川椒、苁蓉。“补肝血”,用当归、川断、牛膝、川芎。“补肝气”,用天麻、白术、菊花、生姜、细 辛、杜仲、羊肝等。以上所述,就是有名的王氏治肝三十法。 肝为风木之脏,主动主升,又为将军之官,易生嗔怒,所以其为病也,每每是气火有余,风阳上潜。王氏抓住肝气、肝风、肝火三者,是深得肝病证治要领的。但肝为刚脏,在正常情况下,有赖于肾水的涵养,营血的濡润,肺金的制约,脾土的栽培,方能遂其条达畅茂之性。在治肝病时,亦必调整五脏之间的生克制化关系,才能起到拨乱反正的作用。上述三十法中,治标治本,兼顾虚实,泻子补母,培土制木,以及乘侮冲逆,兼挟诸治,就是为了调整肝木与四脏之间的关系,考虑周到,方法具备了,所以为临床所常用。 当然,这是王氏的独到经验,亦是有规矩准绳意义,但毕竟有其个人的局限,更缺乏一篇导论,能够更好地提纲挈领。最好同他的医案结合起来阅读,就更能看到他的灵活性和老练程度。至于用药路子,一出于叶天士手法;学有渊源。不过,疏肝不用柴胡,散肝才用逍遥散,郁怒亦仅用化肝煎,可能受到“柴胡劫肝阴说”的一定影响。 2.方剂学的成就 王氏很重视方剂学,可从方歌和临症处方两方面看到他的研究成果。他编撰许多方歌,穿插自己的经验,用以传道授业。曾经为此题词二首,以表达他的主张。 兹举其一, 以见他的用心之勤。词 云:“退有余闲颇致思,轩岐家秘在于斯。知方然后堪求治,得诀四束好作医。明理必须遵古训,见机也要合时宜。 莫嫌言浅无深意, 下学工夫上达 基。”这样题词,就充分表达了他对方剂歌诀的重视,亦反映中医传统教学的一种优良学习方法。 他的方歌颇有特点,不仅仅是为了便于诵读,帮助记忆而已,而是一种研究方剂的方法,内容包括考证源流,病机分析,辨证用药,类方联系,阐发自己的经验等, 是综合性的概括。 试举数例如 下。 (1)麻黄汤 麻黄发汗之峻剂, 监以桂草斯无 弊。麻黄人肺杏人心,发汗必通营与卫。先煎麻黄取力专,不须啜粥恐留滞。减去大枣与生姜,恐碍杏麻升降制。要知麻桂性辛温,仲景原为风寒制。无论伤寒与中风,卫实麻黄表虚桂。后人妄用治温暑,无怪下咽人即毙。伤寒初病在太阳,头项强痛此经系。发热恶寒无汗喘,脉浮而紧麻黄谛。寸关浮弱尺迟微,误汗亡阳祸不细。三气成痹用亦灵,冷风哮嗽还堪济。《金匮》麻黄加术汤,湿家身体烦疼诣。寒湿在表汗之宜,麻术相须功益济。发散方中白术加,海藏神术从此例。安道辩论颇精明,《活人》加减休拘泥(《活人书》谓夏至后用麻黄 汤,须加知母石膏黄芩)。此乃伤寒第一方, 读书 勿被书瞒蔽。 (2)桂枝汤 桂枝汤方是解肌, 芍菊甘草姜枣 维。啜粥渍形充胃气,调和营卫汗斯滋。中风伤寒太阳病,虚疟虚痢悉治之。大凡发热脉浮弱,恶寒汗出最相宜。若然无汗脉浮紧,酒客血家切忌施。夏月黄芩加入剂,改名阳旦汤宜知。 (3)左金丸 左金茱连六一汤, 肝经火郁吐吞 酸,少腹筋急左胁痛,开其郁结直清肝。此乃泻心之变法,逍遥越鞠好相参。大凡杂证多肝病,图治还宜随证观。或加陈米和胃气,噤口痢疾服之安,戊己丸中加芍药,但逢热痢尽宜餐。连附六一治胃痛,寒因热用理一般。 (4)香连丸 香连丸治赤白痢, 茱炒黄连又木 香。治痢必用苦辛寒,李绛此方得其义。黄连苦燥涩大肠,初痢宜通勿轻试。益以槟榔与大黄,推陈逐垢斯无忌。噤口痢方加石莲,清心开胃其功异。久痢滑脱涩之宜,断下乌龙诃子使。 如此等等,从经方到时方,由成方到新制方,共列方533道, 为歌331首(从《王旭高医书六种》 中四个部分统计), 可以说是洋洋大观了。 较之 《汤头歌诀》,理论性强,实用得多。 再从他的临床处方来看,亦是识见老到,富有灵心巧思的。例如治疗痰饮凌心,蒙蔽神明,而神乱若痴,人皆以为痰火,先生治以苓桂术甘汤加远志,通阳以开心窍,获得疗效。又如腹胀结癖,寒热似疟半年一案,先生认定是脾虚而营卫不和,治以连理汤加陈皮,运中而通降气机,阐发了喻嘉言“刚中柔剂,能变胃而不受胃变”之旨。又如脾胃寒积,脘中有块,纳食撑胀,而大便坚结,治以温药下之, 从温脾汤中去人参甘草之满中, 加桂、 术、枳实、陈皮、半夏,辛通苦降以温下之,能够辨实于虚。又如胃寒脘腹雷鸣切痛,甚时作胀,呕吐酸苦水一案,诊断水寒之气侮脾,中阳不足,治以温通方法,用附子理中去甘草, 加川椒、 吴茱 萸、水红花子,温阳泄浊,祛寒止痛。又如内伤咳嗽一案,脾肾两虚,先生用滋燥兼行,标本同治方法,以黑地黄法两补脾肾,合二陈以和胃,菀贝以利肺,药品无多,而层层都到。又如小儿咳喘,痰多食少,又畏服药,先生商用药枣方法,以平胃六君加川贝、榧子,治脾虚而湿热蒸痰,又符于儿童特点,实属灵心巧想。 综上所述,王氏对于方剂学的研究,思路是很明确的,对于初学,强调打好基本功,熟读多思;及于临床,要能触类旁通,斟酌得当。正是胸中有古书,而又善于化裁者。 【原著选读】 《辨证概述》 四时百病,不出外感内伤。外感者,风、寒、暑、湿、燥、火也;内伤者, 喜、怒、忧、 思、 悲、恐、惊也。 外感六淫: 风 风有风热,有风寒,有风湿,有风燥,有风火也。 寒 寒有寒湿,寒久能化热。 暑 暑有阳暑,有阴暑,暑必挟湿。 湿 湿有寒湿,有湿热,有风湿。 燥 燥有外伤,有内伤,有气燥,有血燥。 火 火有实火,虚火,上焦火,中焦火,下焦火,五脏六腑之火。 内伤七情: 惊喜皆伤心,心跳不寐。 悲忧皆伤肺,咳嗽汗多。 思虑皆伤脾,食少倦怠,无力便溏。 怒伤肝,或腹胁痛,头昏眩而火升。 恐伤肾,或心跳遗精,或腰痛脊痛。 又有劳倦内伤为不足,饮食内伤为不足中之有余。 又有劳力伤脾,色欲伤肾,皆属内伤之证。 暴病初起,寒热头痛,总名之日风寒。有汗者伤风,多鼻塞;无汗者感寒,多骨节痛。 暑病初起,阴暑挟湿者,多胸痞吐泻;阳暑则壮热,大渴头痛。 湿证因天时,初起者身重发热,或有汗无汗,而足冷者多,其胸必闷,口必腻而不渴者多。间有渴欲饮水而恶心者。因嗜茶酒而病者,必舌腻而不欲饮,小便少而或大便溏。 燥自外感者,必咳嗽咽干,凛凛恶寒。燥因内伤者,必舌干便燥,易饥不欲思食,有伤气伤血之分也。 火证最多,壮热,目赤,口渴,便秘,烦躁,脉洪大。暴病多实,久病多虚;暴病多寒,久病多热。(《医学刍言》) 《温 病》 吾吴为卑湿之地, 病真伤寒者绝少, 所看时 症,虽曰伤寒,其实皆温热、风温、湿温之病。近见淮上人吴鞠通《温病条辨》, 言之甚详, 宜读 之。 治法:温病初起,即在阳明,虽一日恶寒,至二日即但热,故开首即以栀豉汤加牛蒡、薄荷、橘皮、桔梗杏仁等味;夹食加枳实、山楂;二、三日不大便,加瓜蒌仁;三、四日热重口渴,加连翘、芦、茅根;五、六日即愦愦神昏者,其证必重,加犀、羚、石菖蒲、天竺黄之类。若舌焦黄,脘腹硬痛,大便不通,用凉膈散下之,甚则承气汤。 风温治法:风温之邪,夹风者,必咳嗽头痛,微寒发热,如前胡、杏仁、桔梗、牛蒡、薄荷、荆芥、橘红、枳壳;及其化火,与上温热治同。 湿温治法:湿温必胸痞, 舌苔厚而白润, 淡 鼓、橘红、半夏、茯苓、滑石;无汗加葛根。 温热、风温、湿温化火治法 温热、风温、湿热,大便泄者,此为热泄,葛根黄芩黄连汤;呕恶者,橘皮竹茹汤;烦躁透斑疹,牛蒡、镑犀尖、连翘、竺黄、豆豉、鲜地,二味同研名黑膏。若至谵语,舌尖红,中心苔白或燥,此邪自卫传营,如犀角、鲜地、赤芍、丹皮、菖蒲、郁金、山栀、天竺黄等, 用万氏牛黄清心丸开之;开之不应, 至宝 丹,或珠珀犀黄散;有谵语,舌焦黑,不知人,大剂犀、羚、鲜地、鲜斛、川连、连翘、 菖蒲、 芦 根,送下紫雪丹五分,或有开而得生者,然究竟危极矣。 温病调理:温病调理,总以甘凉养胃,清彻余邪,如豆卷(炒黄)、川贝、茯苓、扁豆、丹皮、谷芽、橘皮等味(温病后调理,总以治胃, 喻嘉言法 也)。 时疫呕恶,用苦辛不效,转用轻清芳香法:温病中间,或病愈后,呕恶烦闷不得寐,泻心汤和温胆汤最妙。用苦泄之药不灵,乃胃虚不胜药味之苦劣也, 与七叶饮甚轻灵, 如鲜藿香,佩兰叶、竹 茹、鲜荷叶、鲜稻叶、冬瓜子、薄荷、枇杷叶、余尝用之见效。 温邪兼感暴寒治法:前言温邪,初在阳明,此其常也。然亦有暴寒引动温邪者,亦见太阳表证,如头项强痛, 周身疼,恶寒甚而无汗者, 亦宜羌 活、防风、葱白、豆豉、秦艽、荆芥温散之,但不用麻、桂耳。 温疫治法:又有时症温疫,沿门阖境,其病相似者是也。吴又可先生以达原饮为开手要方,其证舌苔满白,但热不寒。方中槟榔为辟瘴之药,芩、知为退热之药、芍、草为和中之药,独草果一味,究嫌辛烈,余尝去而不用;即芍、草二味,虽日和中,而一嫌其敛,一嫌其滞,不若橘、苓、半夏之和中理气化浊而为当也。 《温疫论》中用大黄,极言神妙无比, 后人不 善用而强效颦,误事亦多。惟疫症误下之害小,伤寒误下之害大,盖以疫多火证耳。 变用承气法:《温疫论》云:人方食肉而适得病,虽下之而食不下,必加人参于下药之中,其积始行,此盖助其胃气,以敷布流行,即又可先生聪明善用大黄处也。曾见吴济亨治一年高人,食牛肉胀满不消,诸药不效,先用人参六君子汤一剂,而后消而下之, 即又可先生之意, 将一方而为二法 也。 变用白虎汤:吴又可用白虎加人参汤,与仲景法不同。仲景云,伤寒脉浮,发热无汗,其表不解者,不可与白虎汤。而《温疫论》中,有脉浮发热无汗者,与白虎加人参汤, 气化津回, 得汗从表 达。盖伤寒之邪,自表传里而化热,其外已解,故必大烦大渴,大热大汗,脉洪大者,用白虎则金清而火退;若温邪时疫,其热自里达表,脉本但数而不浮, 脉浮则其邪欲从表出, 故温疫脉浮发热无 汗,与白虎人参汤,反汗出而解,此亦又可善用古方处也。(《医学刍言》)
王清任,一名全任,字勋臣。河北玉田鸦鸿桥河东村人。生于清代乾隆三十三年,卒于道光十一年(公元1768-1831年), 享年六十三岁。少年爱好 拳术,曾考中武秀才,又尝损资得千总衔。二十多岁开始行医, 三十多岁即有名。曾历游滦州(今河 北唐山地区)、奉天(今沈阳)等地,考察尸体解剖。后至北京行医,并开设知一堂药铺,著有《医林改错》两卷,记其脏腑解剖所见和活血化瘀的治疗经验。 王氏治学,有几点是很突出的,试述如下。 1.重视实践,反对臆度 他认为只有通过自己的实践,总结经验,才具真知灼见,行之有效;否则宁愿缺疑,留待后人补充。尝云:“古人立方之本, 效与不效, 原有两 途。其方效者,必是亲治其症,屡验之方;其不效者,多半病由议论,方从揣度。以议论揣度,定论立方,如何能明病之本源?”并且强调,“医家立言著书,……必须亲治其症,屡验方法, 万无一失, 方可传于后人。若一症不明,留与后人再补,断不可徒取虚名,恃才立论,病未经见,揣度立方”。他对本人著作——《医林改错》的态度就是这样,申明“非治病全书,……其中尚有不实不尽之处,后人倘遇机会,亲见脏腑,精查增补,抑又幸矣!”又如他发现半身不遂与口眼歪斜,有左右交叉的现象,并提出人身经络,“有左右交互之义,”观察是细心的,亦是前人未经道者,但他不贸然定论, “以待高明细心审查再补”, 处以审慎。 所有这些,都反映他重视实践,实事求是的认真态度。 2.业医诊病,当先明脏腑 王氏的又一特点是“自恨著书不明脏腑,岂不是痴人说梦;治病不明脏腑,何异于盲子夜行。”所以提出,“业医诊病,当先明脏腑。”因为了解脏腑, 是识病本, 为临床诊治的依据。若不明脏 腑,则病本既失,纵有绣虎雕龙之笔,裁云补月之能,医道是不全面的。他为此事,专心致志,不避臭秽和艰难,还请教具有识见的同道,访验尸体脏腑,经历了四十二年之久,可见其功力之深,是做了一件人们不易做到的事,有一定的贡献,亦是有所收获的。 如称肺是两叶, 并论肺管及其逐级分 枝, 描述动脉静脉的主要位置和分布, 以及胃、 肝、胆、胰、胰管、胆管、大网膜等脏器的情况,较前人绘图有了改进。并说灵机记性,不在心而在脑。脑与五官有密切关系,两耳通脑,所听之声归于脑。脑气虚,则耳虚聋;两目系如线长于脑,所见之物归于脑;鼻通于脑,所闻香臭归于脑等等,均是有其见解的。这些成就,当与那时西医流人中国的影响有一定关系。但需指出,王氏所见,亦有历史的局限,本想改正前人之错,而自己亦有些弄错了。更主要的中医脏象学说,不仅仅是一个解剖学的概念,而有她本身的特点,是形体与功能多方面的概括, 不能两者硬套, 更不能以前者代替后 者,王氏不识此理,所以用心良苦,其言多失,足见做学问的艰难。 3.治病要诀,在明白气血 这个论点,是王清任学术成就的核心所在。王氏认为:“无论外感内伤,要知初病伤人何物,不能伤脏腑,不能伤筋骨,不能伤皮肉,所伤者无非气血。”所以他强调, “治病之要诀, 在明白气 血”。气血之病如何,他有深刻研究,并有纲领性意见,如云:“气有虚实,实者邪气实,虚者正气虚。正气虚,当与半身不遂门四十种气虚之症,小儿抽风门二十种气虚之症,互相参考。血有亏瘀,血亏必有亏血之因,或因吐血、衄血,或溺血、便血,或破伤流血过多,或崩漏、产后伤血过多。若血瘀,有血瘀之症可查,后有五十种血瘀症,相互参考。”这里,他的许多症状,每每别具见解。特别还有一个重点, 是“将平素所治气虚、 血瘀之 症,记数条示人以规矩,并非全书。”亦就是说,王氏论气血,是以瘀血证和气虚血瘀症为重点的,不是泛论气血诸病。这一点应予注意。 他还进一步指出,“病有千状万态,不可以余为全书。查证有王肯堂《证治准绳》,查方有周定王朱棉《普济方》,查药有李时珍《本草纲目》,三书可谓医学之渊源。可读可记,有国朝之《医宗金鉴》;理足方效,有吴又可《瘟疫论》。其余名家,虽未见脏腑,而攻发补泻之方,效者不少。”于此可知,王氏之学,并不期于成为通才,而全力以赴的,在于成为“气虚、血瘀”的专家。 4.活血化瘀,补气活血 王清任临床用药的最大宗旨。 认为, 气通血 活,何患不除。 气血之在人身, 是各有分工的, “气管行气,气行则动;血管盛血,静而不动。”但“气管与血管相连,”“气无形,不能结块,结块者,必有形之血也。”是瘀血之症,与气行有着一定的关系; 同时,“元气既虚, 必不能达于血 管,血管无气, 必停留而瘀。”这就是说, 气虚 者,也能导致血瘀。因此,“能使周身之气通而不滞,血活而不瘀, 气通血活, 何患疾病不除。” 这就形成了他处方用药的一个独创的路子。扼要而 言,王氏处方,大致可分为活血逐瘀和益气温阳两大类。活血逐瘀,配伍通(理)气药;益气温阳,配伍活血药。总之,是善于运用活血逐瘀药。但须指出,王氏讲的气管、血管,实际是动脉与静脉。他的气管行气,与中医原来所讲的气,概念并不尽相同,但他的通气药却是理气药。这种矛盾处应予注意。 关于前一类,王氏的方法是,把人身分为内外上下几部分处理,如“在外,分头面四肢,周身血管;在内,分膈膜上下两段, 膈膜以上, 心肺咽 喉,左右气门;其余之物,皆在膈膜以下。立通窍活血汤,治头面四肢周身血管血瘀之症;立血府逐瘀汤,治胸中血腑血瘀之症;立膈下逐瘀汤,治肚腹血瘀之证。”以上三方,是王清任活血逐瘀法具有代表性的方剂。其用药,桃红、赤芍、川芎等是共同的,主要不同的是配伍通气药(即理气药),因病变部位不同而略有所异,如通窍则用麝香酒葱,通窍行气;血府则用柴枳桔梗,通降胸胁之气;膈下则用乌药香附枳壳,调理肝脾之气。如此组方,活血理气,均有理致可寻。 至于后一类, 强调元气亏损而成, 气虚而血 瘀,治以益气为主,方如补阳还五汤,黄芪用至四两,甚至八两,使气足血行;其余通经活血药,都是配伍,方中桃红用量很小,可以知其端倪。王氏亦指出,“药味要紧, 分量更要紧,” 此方重黄芪,轻桃红,以及上述三方药量之异,其间均有用意。假如不仅气虚, 而且阳虚者, 则用急救回阳 汤,以参术四逆回阳益气为主,配伍活血药,这是回阳急救法中颇有创见的用药方法,值得玩味。 以上是王氏方药中的两大类,亦是基本方法。但从此引伸,尚有许多治法,如治瘟毒的解毒活血汤,是活血解毒法,以清热解毒药与活血药同用,治疗瘟毒之病,在今天来讲,亦有他新鲜意义。治疗血臌的古下瘀血汤,以逐瘀药与逐水药同用,是祛瘀逐水法。治疗痹痛的身痛逐瘀汤,以活血药与祛风通络药同用,是活血通络法。治疗妇女少腹积块的少腹逐瘀汤,以活血逐瘀与温经调经药合用,是活血温经法。治疗癫狂的癫狂梦醒汤,以活血药与理气化痰药同用,是活血化痰法。此外,尚有用治咽喉疾患,皮肤抓痒等等,真是善于运用活血化瘀方药了。不过,尽管王氏喜用活血逐瘀之药,但并不滥用,尝说:“病轻者少服,病重者多服,总是病去药止, 不可多服。” 这一点亦是值得注意 的。 5.病状万千,应互相参考 这又是王氏临床辨证的成就。他在总结平素所治气虚、血瘀之症时说:气虚之病,半身不遂门有四十种,小儿抽风门有二十种;血瘀之症,有五十种,所有这些,都应相互参考,诊断清楚。例如发热,“后半日发烧,前半夜更甚,后半夜轻,前半日不烧,此是血府血瘀。血瘀之轻者,不分四段,惟日落前后烧两时;再轻者,或烧一时。此内烧兼身热而言。若午后身凉,发烧片刻,乃气虚参芪之症;若天明身不热,发烧只一阵,乃参附之症。不可混含从事。”又如头发脱落,见于伤寒、瘟病后者,各医书皆言伤血,不知皮里肉外血瘀,阻塞血路,新血不能养发,发亦脱落;无病脱发,亦是血瘀。又如交节病作,亦属瘀血。何以知之? 每见因 血结吐血者,交节亦发,启知之。又如头痛,属外感,必有发热恶寒之表症,发散可愈;有积热,必舌干口渴,用承气可愈;属气虚,必似痛不痛,用参芪可愈。查其无表症,无里症,无气虚、痰饮等症,忽犯忽好,百方不效,则为瘀血。如此等等,王氏都为之参互分析,辨证明白。这里有些症状是一望可知的,如皮肤局部青紫、积块,痛不移处,妇女红色或紫或黑,或有血块等;但有些是怪症,如胸不任物,胸任重物,夜不安寐,哭笑不休,詈骂歌唱, 不避亲疏等;有些是顽症, 如顽固的头 痛,自汗盗汗、失眠,以及久泻、久不孕、久痹痛等;有些是疑难杂症,如糟鼻子、 白癜风、 紫癜 风、牙疳、劳病、疳症、夜寐多梦、急躁等等,而王氏都把它归之于瘀血为患, 真是大有怪症、 顽 症、难症皆从瘀治的意味。 总之,王清任是具有独创精神的革新家,敢于向无知处求知,向怪难处闯新,对气虚血瘀列为专门,对遣方用药别具风格,这些都是值得学习的。但不可否认,他批判前人有些偏激,总结疗效亦有些夸张,特别欲纠前人脏腑之失者,自己亦从另一方面重蹈其误,更不理会脏象学说的真谛,而一概否定,亦未免过激了。 【原著选读】 《半身不遂论》 半身不遂,病本一体,诸家立论,竞不相同。始而《灵枢经》曰:虚邪偏客于身半,其入深者,内居荣卫,荣卫衰则真气去, 邪气独留, 发为偏 枯。偏枯者,半身不遂也。《素问》曰:风中五脏六腑之俞, 新中则为偏风。张仲景曰: 夫风之为 病,当令人半身不遂。 三书立论, 本源皆专主于 风。至刘河间出世,见古人方论无功,另出手眼,云中风者,非肝水之风内动,亦非外中于风,良由将息失宜,内火暴甚,水枯莫制。心神昏昧,卒倒无所知。其论专主于火。李东垣见河间方论矛盾,又另立论曰:中风者,气虚而风邪中之,病在四旬以后,壮盛希有,肥白气虚者间亦有之。论中有中胸、中脏、中血脉、中经络之分,立法以本气虚,外受风邪,是其本也,朱丹溪见东垣方症不符,又分途立论。 言西北气寒有中风, 东南气湿非真中 风,皆因气血先虚,湿主痰,痰生热,热生风也。其论专主于痰,湿痰是其本也。王安道见丹溪论中有东南气湿,非真中风一句,便云:《灵枢》《素问》仲景所言是真中风。河间东垣丹溪所言是类中风。虞天民言王安道分真中风、类中风之说,亦未全是,四方病此者,尽因气湿痰火挟风而作,何尝见有真中类中之分,独张景岳有高人之见,论半身 不遂,大体属气虚,易中风之名,著非风之论。惟引《内经》 厥逆, 并辨论寒热血虚及十二经之见症,与症不符,其方不效者。可惜先生于此症阅历不多。 其余名家所论病因, 皆是因风、因火、因 气、因痰之论。所立之方俱系散风、清火、顺气、化痰之方。有云气血虚弱而中风邪者,于散风清火方中,加以补气养血之药。有云阴虚亏损,而中风邪者,于滋阴补肾药内,佐以顺气化痰之品。或补多而攻少,或补少而攻多,自谓攻补兼施,于心有得,今人遵用,仍然无效。又不敢议论古人之非,不日古方不合今病,便云古今元气不同。既云方不合病,元气不同,何得伤寒病麻黄、承气、陷胸、柴胡应手取效。 何得中风门愈风导痰, 秦艽,三 化、屡用无功。总不思古人立方之本,效与不效;原有两途。其方效者,必是亲治其症,屡验之方;其不效者,多半病由议论, 方从揣度, 以议论揣 度,定论立方, 如何能明病之本源。 因何半身不 遂,口眼歪斜,因何语言蹇涩,口角流涎。因何大便干燥,小便频数,毫无定见,古人混猜,以一亏损五成元气之病,反用攻发克消之方,安得不错。溯本穷源,非错于医,乃错自著书者之手。嗟乎! 此何等事,而竟以意度, 想当然乎哉。(《医林改 错》下卷) 《半身不遂辨》 或曰半身不遂,古人风火湿痰之论,诸家层次议驳, 有证据可凭乎?余曰:即以仲景《伤寒论》 中风篇云:中风则令人头疼身痛,发热恶寒,干呕自汗。《金匮要略》论:伤风则令人鼻塞喷嚏、咳嗽声重,鼻流清涕。中风本门又云:夫风之为病,当令人半身不遂,今请问何等风,何等中法,令人头疼身痛,发热恶寒,干呕自汗? 何等风,何等中 法,则令人鼻塞喷嚏、咳嗽声重,鼻流清涕? 何等 风,何等中法,则令人半身不遂? 半身不遂若果是 风,风之中人,必由皮肤入经络,亦必有由表入里之症可查。尝治此证,初得时并无发热恶寒、头疼 身痛,目痛鼻干,寒热往来之表症。既无表证,则知半身不遂,非风邪所中。再者,众人风火湿痰之论,立说更为含混。如果是风火湿痰,无论由外中,由内发,必归络络,经络所藏者,无非气血。气血若为风火湿痰阻滞,必有疼痛之症。有疼痛之证,乃是身痛之痹症,非是半身不遂。半身不遂,无疼痛之证。余平生治之最多,从未见因身痛痹症而得半身不遂者,由此思之,又非风火湿痰所中。 (《医林改错》下卷) 《半身不遂本源》 或曰:君言半身不遂,亏损元气,是其本源,何以亏至五成方病? 愿闻其说。余曰:夫元气藏于 气管之内,分布周身,左右各得其半。人行坐动转,全仗元气。若元气足,则有力;元气衰,则无力;元气绝,则死矣。若十分元气,亏二成,剩八成,每半身仍有四成, 则无病;若亏五成, 剩五成,每半身只剩二成半,此时虽未病半身不遂,已有气亏之症,因不疼不痒,人自不觉。若元气一亏,经络自然空虚,有空虚之隙,难免其气向一边归并。如右半身二成半归并于左,则右半身无气,左半身二成半归并于右,则左半身无气,无气则不能动,不能动,名曰半身不遂。不遂者,不遂人用也。如睡时气之归并,人不能知觉,不过醒则不能翻身。惟睡醒时气之归并,自觉受病之半身,向不病之半身流动,比水流波浪之声尤甚。坐时归并,身必歪倒。行走时归并,半身无气,所以跌仆。人便云因跌仆得半身不遂,殊不知非因跌仆得半身不遂,实因气亏得半身不遂, 以致跌仆。(《医林改错》下卷)
唐宗海,字容川,四川彭县人。生于清代同治元年, 卒于民国七年(公元1862-1918年)。先生好 学,为诸生时即已名闻三蜀,门弟子恒数十人。光绪己丑年举进士,中年嗜好医学,寝馈不辍。并主张“好古而不迷信古人,博学而能取长舍短。”受到当时西方医学的影响,企图以西医知识来解释中医的基本理论,以求实现他所谓“中西汇通”的愿望。曾著《中西汇通医书五种》,内容包括《中西汇通医经精义》,《伤寒论浅注补正》,《金匮要略浅注补正》,《血证论》,《本草问对》等。但毕竟限于时代条件,和当时的知识水平,显然不可能达到他的目的。不过对于血证,遍览方书,亲身实践,在理论和治疗经验上,颇有成就,所著《血证论》一书, 已成为这方面的专著, 并且流传较 广,影响亦多,当然,他治疗伤寒病亦是很有经验的。摘其主要者,分述于下。 唐氏论血证,有一个比较全面的设想,他先作一个总的论述明确几个问题,如气血水火的关系问题,血证与脏腑的关系问题,脉证死生问题,用药宜禁问题等,作为以下分论各证的基础。而后又把血证分成为几个类,如血上干证治,血外渗证治,血下泄证治,血中瘀血证治,失血兼见诸证等,逐项具体论述。系统性较强,讨论问题亦比较深人,并且具有唐氏特色者。 1.气血的相互关系 唐氏认为,气血水火,是密切联系的,血证不能仅就血分而言,应从气血的相互关系中去认识其机理。如云:“人之一身, 不外阴阳。 而阴阳二 字,即是水火;水火二字,即是气血。水即化气,火即化血。”水化气者,如气着于物,复还为水,即是明验。气在人身,“如《易》之坎卦,一阳生于水中,而为生气之根。气既生,则随太阳经脉为布护于外,是为卫气;上交于肺;是为呼吸。五脏六腑,息以相顺,止此一气而已。”这是言其生理之常。“然气生于水, 即通化水;水化于气, 亦 能病气,”生理与病理之间,其变化亦是密切相关 的。例如太阳之气达于皮毛则发汗,是气挟水阴而行于外; 上输于肺而为津液, 是气载水阴而行于 上;气化于下,水道通而为溺,是气行水亦行。假如水停不化,则太阳之气不达于外,而汗不得出;内则津液不生,痰饮交动。这是病水亦即病气。又如肺之制节不行,气不得降,因而癃闭滑数,以及肾中阳气不能镇水,则为饮为泻等,不一而足。这是病气亦即病水。因此,气与水本属一家,水行则气行, 水止即气止;治气即是治水, 治水亦即治 气。能够了解这个道理,亦就掌握了调气的关键。 火化血者,血色赤,即火之色。火为阳,而生血之阴, 但又赖阴血以养火, 两者亦是密切联系 的。所以火不上炎,而血液下注,内藏于肝,寄居血海,由冲任带三脉,行达周身,以温养肢体,这是血盛而火亦不亢,为生理之常。假如血虚,则肝失所藏,木旺而愈动火, 心失所养, 火旺而益伤 血,是血病而火亦病。亦有火化不及,而血不能生者,这是火病而血亦病,又当补火生血。因此,其病理变化,两者亦是密切相关的。所以治火即是治血,血与火原为一家,能够懂得此理,亦就掌握调血的关键了。 总之,水火气血,固然是个对子,但亦互相维系,一阴一阳,相倚而行。如运血者是气,而守气者即是血。水病可以累血,而血病亦可累气。必须深明此理,而后治血理气,调和阴阳,可以左右逢源。 论气血水火,其间还有一个脾土问题,不能忽略,因为,血生于心火, 而下藏于肝, 气生于肾 水,而上主于肺,其间运行于上下者,又赖于脾为之枢纽。 同时,“水火二脏, 皆系先天。人之初 胎,以先天生后天;人之既育,以后天生先天,故水火两脏,全赖于脾。”食气人胃,脾经化汁,上奉于心,心火得之,才变化而赤成为血。因此,治血证者,必以治脾为主,方能抓住要点。试观炙甘草汤之开源导流以补血,地黄通地道而补血,阿胶滋脾燥而生血, 参芪补气以运血统血, 皆是治脾 者。至于治气,亦宜以治脾气为主。虽然气生于肾中,亦赖脾胃水谷之精微下输于肾,而后能蒸腾于上,清升而浊降。但治脾胃用药,宜注意两点:一者不能偏于刚燥,因为脾不制水,固宜燥;脾不升津,则宜滋。这是“气分不可留水邪,气分亦不可无水津”之理。一者不能偏于寒凉,因为火盛者,固宜寒凉,而病在脾土者,又宜甘缓。这些道理并不专指血证,但治血证者,能掌握于此,则调气和血,就不至于差误。 2.血证与脏腑病机 唐氏尝说:“业医不知脏腑,则病原莫辨,用药无方, 乌靓其能治病哉!”因为失血是个统称, 而脏腑各有所主,见证不同,“有一脏为病,而不兼别脏之病者,单治一脏而愈;有一脏为病,而兼别脏之病者,兼治别脏而愈。”临症处方,分经用药,都有关系,临床不能不考虑于此。例如心,乃生血之源泉, 亦出神之渊海。 血虚则神不安而怔 忡;有瘀血亦怔忡。火扰其血则懊憹。神不清明,则虚烦不眠,动悸惊惕,水饮克火,心亦动悸。血攻心则昏迷,痛欲死。又如肝,主藏血。其所以能藏者,则以木气冲和条达, 不致郁遏, 则血脉得 畅。如其木郁为火,则血不和;火变为怒,则血横决,吐血错经血痛诸证发作。又如脾,主统血。血之运行上下,全赖乎脾。脾阳虚则不能统血,脾阴虚又不能滋生血脉。又如肺、主行制节,故五脏六 腑,皆润利而气不亢。肺中常有津液,润养其金,故金清义伏;若津液伤,则口渴气喘,痈痿咳嗽。金不制木,则肝火旺,火盛刑金,则蒸热喘咳,吐血痨瘵并作。又如肾、水中含阳,化生元气,根结丹田,内主呼吸,达于膀胱。肾水充足,则火藏于水中,气足而鼻息细微;若水虚,则火不归元,喘促虚痨,诸证并作。心肾不交,则遗精失血。如阴气不足,则水泛为痰,凌心冲肺,发为水肿,腹痛奔豚、下利厥冷、亡阳大汗,元气暴脱。 同时,吐血者, 病多在胃;呕血者, 病在于 肝;咯血者,有出于心,有出于肾;唾血者,病由 于脾;咳血者,病在于肺。鼻衄者,伤于太阳、阳明之络,亦关乎肺;目衄者,伤于阳明之脉,亦关乎肝,耳衄者,伤于足少阳胆脉,亦关乎肝,耳衄者,伤于足少阳胆脉,亦关乎肝气与小肠火;齿衄者,伤于胃脉,亦有由于肾虚火旺者;舌衄者,伤于心火,亦有由于胃火者。 以上各条,皆脏腑之性情部位各有不同,而主病亦异,治杂病者宜知之,治血证者亦宜知之,则于临床处理,不致差错了。 3.血证的脉证死生 血证是个大证,历来都很重视,轻重缓急,预后良恶,前人有很多记载。唐氏认为,主要是抓住几个关键问题。 (1) 视气之平否因为“载气者血也,而运血者气也。人之生也,全赖乎气,血脱而气不脱,虽危犹生,一线之气不绝,则血可徐生,复还其故。血未伤而气先脱,虽安必死,以血为魄,而气为魂,魄未绝而魂先绝, 未有不死者。 故定血证之死生 者,全在乎觇气之平否。” (2) 视发热吐血而不发热者,易愈, 因为营 血虽病,而卫气不病,阳和则阴血易守。如发热者难治,以其血分已病, 而气分又蒸热, 是气血交 病,预后不良了。 (3) 视咳嗽吐血而不咳逆者,易愈, 因咳为 气呛,血伤而气不呛,是肾能纳气,预后较佳;若咳逆不止,则血伤而火又灼金,肾水枯竭,无以含此真气,所以上气咳逆,病为难治;再加喘促,则虚阳无附,其危立见了。 (4) 视大便不溏者,知其脾运尚可, 血证尚 有转机,可用滋阴之药,养阴配阳;若大便溏泄,是脾气下陷,中流无砥柱,则血因火而上越,气失守而下脱,上越下脱,其危重可知。 (5) 验其脉脉不数者易治, 因为其气尚平; 脉数者难治,这是气太疾。若浮大革数而无根者,是为虚阳无依; 沉细涩数而不缓者, 则属真阴损 失,皆为难治之诊。若有一丝缓象,则尚可挽回;如无缓象,或兼代散,则为死证。这些脉象,反映阴血受伤,而阳气无归,所以不易治疗。若阴血虽伤,而阳气不浮越者, 即便脉虚微迟弱, 亦不难 治,只要用温补之药,就可以挽回,阳回可以生阴血。总之,阳虚气弱者尚易治,惟阴虚气不得附者为难治,因为血伤而气不伤者,即以气之不伤,而知其血尚未尽损, 故气犹有所归附, 而其病亦易 愈。 4.血证的治疗方法 唐氏提出,汗、吐、攻、和,是治疗杂病的四大法,而于血证,则有宜有不宜。例如汗法,在血证是禁忌的。因为“脉潜气伏,斯血不升;发汗则气发泄。吐血之人,气最难敛,发泄不已,血随气溢,而不可遏,”所以不能漫用。即使见有表证,亦只能用和散方法,不得径用麻桂羌独。果系因外感失血者,乃可从外表散,但亦须和散两施,毋令过汗亡阴,应该加以注意。又如吐法,尤为严禁。因为“失血之人,气既上逆,若见有痰旋,而复吐之,是助其逆势,必气上不止矣。”治疗大法,上者抑之。血既上溢,必须“降其肺气,顺其胃气,纳其肾气,使气下则血下,血止而气亦平复。”血证最忌动气升逆,不但发病时忌吐,即病愈之后,另有杂证,亦不得轻用吐药,往往有因吐而促使血证复发的,不能少有忽略。 下法,可以商用。尤其吐血势甚,其血腾溢,而不可遏,此时下之,逆折其势,正合机宜。因为血证气盛火旺者,十居八九,用药下之,可以直折气火,所以合宜。 仲景对阳明证, 有急下以存阴 法;对少阴证, 亦有急下存阴法, 血证火气太盛 者,最怕亡阴,运用下法,正可以救阴,则“攻之不啻补之矣。”但须注意,下法应该掌握时机,如上文所述,在气火正盛之时,最为恰当;假如实邪久留,正气已见虚象,不能支持者;或脾胃已伤,大便溏泻者,就不适用了。只能缓缓调停,采用清润降利方药,以不违下之之意,就算得法了。 至于和法, 最为血证之第一良法。 如兼表证 者,则和其肺气。在里者,则和其肝气;尤须照顾脾肾之气。或补阴以和阳,或损阳以和阴,或逐瘀以和血,或泻水以和气, 或补泻兼施, 或寒热互 用,如此等等,不胜枚举。 此外,尚有补法, 人喜用之, 其实亦有宜有 忌。如邪气未去而补之,是关门逐贼;瘀血未除而补之,是助贼为殃,均所当忌。综观用补法者,当补脾者, 十之三四;当补肾者, 十之五六;补阳 者,十之二三;补阴者,十之八九。古人有补气摄血法,这是为气脱者立说,非为气逆说;又有引火归元法,这是为水冷火浮者立说,非为阴虚阳亢者说,不能误解。最理想的,惟以甘寒方药,滋其阴而养其阳,使阴平而阳秘, 气血调和, 败失血可 止,而复其本位。 至于具体方药, 唐氏又提出四种:止血, 消 瘀、宁血、补虚。并指出是通治血证之大纲,可以根据病情参酌运用。 (1)止血 唐氏认为,上逆之血,从口吐出,尽管来路不一,而胃实主之。因为“血之归宿,在于血海。冲为血海,其脉丽于阳明,未有冲气不逆而血逆上者,治阳明即是治冲脉。”同时,“阳明之气,下行为顺,今乃吐逆,失其下行之令,急调其胃,使气顺吐止,则血亦不致奔脱矣。”因此,治吐血以止血为第一要法。止血法独取阳明,以胃家实热为主,亦釜底抽薪之义,是能降气止逆者。其主方为泻心汤。 (2)消瘀 血止之后,其离经之血而未吐出者,是为瘀血,既与好血不相合,反与好血不相能。或壅而成热,或变而为痨,或结瘕,或刺痛,日久变证,未可预料,必亟为消除,以免后来诸患,故以消瘀为第二法。其主方为花蕊石散,能令瘀血化水而下, 且不动五脏真气, 为去瘀妙药。如无花蕊 石,用三七、郁金、桃仁、牛膝、醋炒大黄,亦有迅扫之功。 (3)宁血 止血消瘀之后, 又恐血再潮动,则 须用药安之, 故以宁血为第三法。 或者止血消瘀 后,或数日间,或数十日间,其血复潮动而吐者,乃血不安其经, 常更需用宁血之法, 使血得安乃 愈。宁血之法,当探求各种动血之因,如有外感,是荣卫未和,有胃经遗热,则气燥血伤,有因肺经燥气,使气不清和,尚有肝经风火等等,都需在临证者细审处之。总之,血之所以不安者,皆由于气之不安,所以宁气即是宁血。 (4)补血 邪之所凑,其正必虚, 去血既多, 阴无有不虚者。阴者阳之守,阴虚则阳无所附,久且阳随而亡, 故又以补虚为收内之法。 但补法不 一,先以补肺胃为要。用辛字润肺膏,滋补肺中阴液。用甘露饮、清燥养荣汤、叶氏养胃汤滋胃汁;用人参固本汤、 炙甘草汤去桂加白芍以补脾。 亦 可考虑人参养荣汤补脾胃以补心,或归脾汤以统治之,但这是气血两虚,调补后天着重于脾之义。 5.血上干证治 血上干证治,即出血之见于上窍者,如吐血、呕血、咯血、唾血、咳血、鼻衄、 齿衄、 舌衄等 等,辨明证候及治疗,摘其要者如下。 (1)吐血 平人之血,畅行脉络, 充达肌肤, 流通无滞,是谓循经,谓循其经脉之道。一旦不循其常,溢出于肠胃之间,随气上逆,于是吐血。病之重者,其血之来,辟辟弹指,漉漉有声;病之轻者,则无声响。吐血之证,有来于肺者,有来于肝者,但以胃为主。胃为阳明之气,下行为顺,所以逆上者,以其病气实之故;尤其初吐之时,邪气最盛。正虽虚而邪则实,因此治宜降气止逆,清泄胃热,从而止血,用泻心汤。如吐血多者,加童便、茅根, 加强清火止血之功。如气逆喘满者, 加杏 仁,厚朴,降气以引血归经。如血虚者,加生地、当归,养阴益血。如气随血脱,不能归根者,加人参、当归、五味子、附片,益气生血,敛气归元。如见寒热者, 加柴胡、生姜, 调和其气;或加干 姜、艾叶,以反佐之。这种随证加减,总不失其泻心之本意。方名泻心,实则泻胃,胃气下泄,则心火有所消导,而胃中之热气,亦不上壅,斯气顺而血不逆。且大黄一味,能推陈致新,以损阳和阴,非徒下胃中之气,即外而经络肌肤躯壳,凡属气逆于血分之中,致血有不和处, 大黄之性, 亦无不 达,盖其药气最盛,故能克而制之,使气之逆者,不敢不顺,既速下降之势,又无遗留之邪,最为良药。然亦有病之轻者,用十灰散即能见效,其妙亦在方中有大黄。以上是为属实者设法。 亦有属于虚寒者,虽然是叶血家中的极少数,但不可不知。虚证去血太多,其证喘促昏溃,神气不续,六脉细微虚浮散数,此如刀伤出血,血尽而气亦尽,是危脱之证,急用独参汤救护其气,使气不脱,则血亦可以不致崩败。至于寒证,是阳不摄阴,阴血因而走溢。 其证必见手足清冷, 便溏遗 溺,脉细微迟涩,面色惨白,唇口淡和;或内寒外热,即虚寒假热。宜用甘草干姜汤主之。以阳和运阴血,则虚热退而阴血自守。阴寒甚者,阳虚不能摄血, 亦当用姜附;上热下寒, 芩连姜附同用亦 可。 (2)呕血 呕血与吐血, 同是血从口中出,但 有小异。吐血是其血撞口而出, 血出无声; 呕血 者,血出有声,重则其声如蛙,轻则呃逆,总由气不畅遂所致。因此,两者的辨证治疗,亦应加以分析。如以病情轻重论,则吐轻而呕重,因为吐血是其气尚较顺,呕血则其气更逆。 以脏腑论, 则吐血之病,每责于胃, 而呕血则多在于肝。 所以呕血之证,应以调肝为主。如肝火横逆,迫血呕出,宜先泻火, 用当归芦荟丸加丹皮、 蒲黄。亦有因怒呕血,气逆血逆,宜凉肝血,调胃气,用犀角地黄汤加柴胡、 枳壳。血止以后, 再用逍遥散加阿 胶、牡蛎、香附以收功。 有平时呕酸呕苦, 以及失血之后, 常呕酸苦 者,呕酸是湿热,呕苦是相火,宜借用左金丸再加血分药以治之。盖此二药,辛苦降泄,治血药中以为引导尤效。 但须注意,凡血证带呕者,但治其血,血止而呕自止;若呕证带血者, 有如回食病, 呕后见血 水,此胃逆血枯,为难治之证。 (3)咯血 咯血证, 是痰中带血丝。其病有出 于心者,是心经火旺,血脉不得安静,因而带出血丝。如见咳逆咽痛者,用导赤散加黄连、丹皮、血余、蒲黄、天冬、麦冬、贝母、茯苓治之。 咯血又有出于肾者,是肾经之气不化于膀胱,而反载膀胱之水上行为痰。膀胱者胞之室,膀胱之水,随火上沸,引动胞血随之而上,是水病而连累胞血之一证。治以猪苓汤,化膀胱之水,而兼滋其血,最为合法。再加丹皮、蒲黄,以清血分,亦可用六味地黄汤加旋复花、五味子、天冬、麦冬、蒲黄、火盛者,用大补阴丸。 (4)咳血 肺主气,咳嗽是气病, 所以咳血亦 属之于肺。咳血的成因, 常见的有两种: 一为外 感,一为内伤。因为肺主气, 外合皮毛, 开窍于 鼻,外感之邪,侵袭于表,肺气不宣,反而内壅,呛出喉间、发为咳血, 这是外因之病。 而肺主制 节,制节下行,则气顺而息安,若制节不行,则气逆而咳血,这是内因之病。外因之咳,不过邪气郁遏,肺气不宣,而于肺之本体,尚未过伤,所以其病较轻;内因咳血,制节不行,肺中阴液不足,被火刑克,肺气上逆,而为咳血,其病则较重。 病情尚有虚实之分。如外感伤肺,或由胃中积热,或由怒火上逆,以致咳血,这是实证。假如阴虚火旺,或挟脾经忧郁,心经虚火,或肾经阴虚阳浮,以致咳血,这是虚证。尚有先咳而后失血,或先失血而后咳,或暂咳即愈,或久咳不止,种种不一,必须细细分析, 对于失血之治. 才能调理得 法。 至于治疗,外感风寒,属于实证,固宜表散,前人成法,亦可采用。但须注意,解表不能仅用气分之药,必以兼顾血分为宜;解表不能漫用辛温之药,应考虑动气动血之危害,惟小柴胡汤一方,为通利三焦,治肺调肝,和荣卫之良方,对血证兼有表证者,最为妥当。加紫苏、荆芥、当归、白芍、丹皮、杏仁,于气分血分两兼治之,有得和表清里之妙。如火重大便秘结者,可适当加用酒大黄。胸胁腰背刺痛胀满者,为有瘀血,再加桃仁、红花。如病情较轻, 亦可改用止嗽散, 轻剂以调之。止 血、加蒲黄、藕节;清火,加黄芩、麦冬;降痰,加贝母、茯苓;降气,加杏仁、枳壳;补血,加当归、生地。 咳血虚证,是肺中津液受伤,阴虚火动,肺失清肃下降之令,气逆为咳,火动失血,最为重症。此病无论寒久变火,火郁似寒,总以保和汤治之。此方清肺涤痰,止血和气,最为适当,如其肺中阴虚,本脏气燥,生痰带血,发为痿咳;以及失血之后,肺燥成痿,痰凝气郁,久咳不止,此乃内伤所致,用清燥救肺汤,甘凉滋润,以补胃阴,而生肺金,肺金清润,则火自降、痰自祛,气自调,咳自止。血枯,加生地,火甚加犀角,痰多加贝母,带血加蒲黄。 如肺中痰饮实热,气机壅逆而咳血者,用泻肺丸主之。此方清泄破下,力量最大,果属实证,非此不除。亦有无痰无血,但是气呛作咳,乃是失血家真阴虚损,以致肺气不敛, 肾气不纳, 其病至 重,最为难治。属于肺气不敛者,可用清燥救肺汤加百合、五味、琥珀、钟乳石,以镇补肺金,金得保养, 则能覆下收敛, 气平不咳;属于肾不纳气 者,当用六味丸加沉香、五味子、麦冬,磁石,以滋补镇纳之,使气能吸引归肾,而肾水滋生,又能封固其气,则其咳自止。 当然,亦有肺金虚寒,形寒多痰唾,上气失血的,虽属极少数,但不可不知。前人尝用甘草干姜汤以温之,但用六君子汤为主,再加当归、白芍、炮姜、五味,则于止咳止血皆宜。若脾经虚寒,痰动咳嗽者,此方亦宜。 (5)鼻衄 鼻为肺窍,鼻根上接太阳经脉, 鼻 孔下夹阳明经脉,内通于肺,以司呼吸,乃清虚之道,与天气相通之门户。 宜通不宜塞, 宜息不宜 喘,宜出气,不宜出血。 所以鼻衄者, 是热伤阳 络,即热伤太阳、阳明脉络之故。 伤于太阳经而为衄者者,病由风寒外感,可酌用麻黄人参芍药汤。如为肺火壅盛,头昏痛气喘、脉滑大数实者,用人参泻肺汤加荆芥, 葛根、 蒲 黄、茅根、生地、童便。如久衄血虚,用丹溪止衄散加茅花、黄芩、荆芥、杏仁。 伤于阳明经而为衄者,原因虽多,总是阳明燥金,合邪而致衄血。治法亦总以平燥气为主。方用泻心汤加生地、花粉、枳壳、白芍、甘草;或用犀角地黄汤加黄芩、升麻、大解热毒。鼻衄止后,宜用玉女煎加蒲黄以滋降之,再用甘露饮多服以调养之。肆饮梨膏、藕汁、莱菔汗、白蜜等,皆与病相宜 。 (6)齿衄 齿虽属肾,而满口之中,皆属于胃,牙床尤为胃经脉络所绕,故凡牙龈口中衄血,皆是胃火上炎,血随火动。治法总以清理胃火为主。 胃中实火,口渴龈肿,发热便闭,脉洪数者,通脾泻胃汤加蒲黄、藕节治之。如大便不闭,不须下利者, 但用清凉解之即可。胃中虚火, 口燥龈 糜,其脉细数, 血不足者, 宜甘露饮加蒲黄以止 衄,玉女煎引胃火以下行,兼滋其阴。 亦有肾虚火旺,齿豁血渗,以及睡则流血,醒则止者,皆阴虚血不收藏之故。统以六味地黄汤加牛膝、天冬、麦冬、骨碎补、蒲黄。上盛下虚,火不归元,尺脉微弱,寸脉浮大者,加肉桂、附子,补肾以引火归元。 6.血下泄证治 血下泄证治,即出血之见于下窍者,如便血、尿血等,辨明证候及治疗,摘其要者如下。 (1)便血 大肠者, 传道之官, 化物出焉。 其经与肺相表里。 大肠之所以能传送者, 全赖于 气,气者,肺之所主, 此其制节之能事, 所以治大肠病者, 每多治肺。 大肠位居下焦,又系肾之所司,《内经》云:“肾开窍于二阴。”又曰“肾为胃关。”故必肾阴充足, 则大肠腴润。 厥阴肝 脉,又绕后阴,肠与胞室,又并域而居,故肝经与肠,亦相干涉。是以大肠之病,有由中气虚陷,湿热下注者;有由肺经遗热,传于大肠者;有由肾经阴虚,不能润肠者;有由肝经血热,渗漏人肠者。乃大肠与各脏相连之义。但病所由来,则自各脏而生,至病已在肠,则不能复还各脏,必先治肠以去其标,后治各脏以清其源,才能病愈而永不复发。 便血《金匮要略》即已分类,先血后便者为近血,先便后血者为远血。但近血之中,尚有二等,即脏毒与肠风。脏毒下血,肛门肿硬,疼痛流血,与痔漏相似。若大肿大痛, 大便不通者, 用解毒 汤;如大便不结,肿痛不甚者,不须重剂,用四物汤加地榆、荆芥、槐角、丹皮,黄芩、土茯苓、地肤子、苡仁、槟榔治之。 肠风下血,肛门不肿痛,仅是出血。同时,脏毒下血,其血多浊;肠风下血,其血多清,这亦是两者的区别点。 大肠何以有风?往往是外有太阳风 邪,传人阳明;或者内由厥阴肝木,虚热生风,风气煽动而血下。因此,治肠风下血,总以清火养血为主,火清血宁,风亦自熄。方用槐角丸。但须注意,病由外风协热而致者,必升举之。因为“治病之法,高者抑之,下者举之。吐衄所以必降气,下血所以必升举也。升举一法,非第补中益气之谓,开提疏发,皆是升举。”葛根黄连黄芩汤加荆芥、当归、柴胡、白芍、槐花、地榆、桔梗治之。若为肝经风热内煽,则下血者,必见胁腹胀满,口苦多怒,或兼寒热,治宜泻青丸加减出入。 至于远血,即古所谓阴结下血。系中宫不守,血无所摄而下。黄土汤一方最佳。有用理中汤加归芍、或归脾丸,补中益气汤者,可以相机出人而用之。 (2)尿血 膀胱与血室,并域而居。热入血室,则蓄血;热结膀胱,则尿血。尿乃水分之病,而亦干动血分者,以与血室并居,故相连累。其致病之由,常见者有内外二因, 在病情上, 又有虚实两 途。 如外因,大多为太阳、阳明传经之热,结于下焦。其证,身有寒热,口渴腹满,小便不利,溺血疼痛。 宜用桃仁承气汤加减治之; 小柴胡汤加桃 仁、丹皮、牛膝亦治之。 如为内因,乃心经遗热于小肠,肝经遗热于血室。其证,淋秘割痛,小便点滴不通者,为赤淋,治宜清热。清心经者,用导赤散加炒山栀、连翘、丹皮、牛膝;治肝经者,用龙胆泻肝汤加桃仁、丹皮、牛膝、郁金。 亦有治心肝而不愈者, 当兼治 肺,以肺为水之上源,金清则水清,水宁则血宁。盖此证原是水病累血,故治水即是治血。用人参泻肺汤去大黄加苦参治之;清燥救肺汤加藕节、蒲黄亦治之。 以上结热之证, 其血溺出, 皆有淋漓不通之 象,乃尿血之实证。尚有虚证,溺出鲜血,如尿长流,绝无碍滞者。但当清热滋虚,兼用止血之药,无庸再行降利。 宜用四物汤加减治之, 如养肝凉 血,加丹皮、山栀、柴胡、阿胶;清心养血,加黄连、阿胶、血余。若脾气虚寒,不能摄血,四肢清冷,脉微迟,面色暗淡,加鱼鳔胶、黄芪、人参、艾叶、黑姜、甘草、五味治之。如房劳伤肾者,加鹿角胶、海螵蛸。 7.血中瘀证治 血中瘀证治,如瘀血、蓄血、血蛊等,范围较宽,这里摘要述其瘀血证治如下。 吐衄便漏,其血无不离经。凡离经之血,与荣养周身之血,已暌绝而不合,而且逗留不去,反阻新血之化机。故凡血证,总要注意去瘀。 如瘀血攻心, 心痛头晕, 神气昏迷,不省人 事,无论产妇及吐衄家,都是危候。急降其血,而保其心。可用归芎失笑散加琥珀、 殊砂、 麝香治 之;或归芎汤调血竭、乳香末亦佳。 如瘀血乘肺, 咳逆喘促,鼻起烟煤, 口目黑 色,用参苏饮(即人参、苏木二味)保肺去瘀。此亦危急之候,凡吐血即时毙命者,往往是血乘于肺,壅塞气道所致。若肺实气塞者,但去其瘀,可用葶苈大枣泻肺汤加苏木、蒲黄、五灵脂、童便治之。 瘀血在经络脏腑之间,则周身作痛,以其堵塞气之往来,故滞碍而痛,所谓“痛则不通”。用佛手散(即川芎、当归二味)加桃仁、红花、血竭、续断、秦艽、柴胡、竹茹、甘草,酒引;或用小柴胡汤加当归、芍药、丹皮、桃仁、荆芥,尤为通治内外之方,方药较稳。 瘀血在上焦、中焦、下焦,可以采用王清任方法,用通窍活血汤、血府逐瘀汤、膈下逐瘀汤分治之。 瘀血在里,则口渴,以瘀血阻气不得通,不能载水津上升之故,名曰血渴。用四物汤加枣仁、丹皮、蒲黄、三七、花粉、茯苓、枳壳,甘草;小柴胡汤加桃仁、丹皮、牛膝皆治之。 瘀血在腠理,则荣卫不和,发热恶寒,用小柴胡汤加桃仁、红花、当归、荆芥治之。 瘀血在肌肉,则翕翕发热,自汗盗汗,这是阳明燥气,而与瘀血蒸郁,甚时可以证象白虎。用犀角地黄汤加桃仁、红花治之;血府逐瘀汤加醋炒大黄亦治之。 总之,唐氏对于血证,认识比较全面,并男女而一起论述,亦有其见地,这与他的认真从事、持之以恒,经验的积累是分不开的。同时,他对前人的成就,如李东垣、朱丹溪、黄元御、陈修园等,尤能取长舍短、择善而从,这亦是他的成功之处。这里仅是摘要介绍,没有具体深论,如妇人方面和兼见诸证,亦未能一一采择,容待今后作进一步的研究。
张寿颐, 字山雷, 江苏嘉定县人。生于公元1873年(清代同治十二年),卒于1934年。先生禀赋聪颖,自幼好学。先后随当地老中医俞德琈、侯春林及吴门黄醴泉诸先生学习。不数年,学业大进。戚友邻居,时以疾病相告,给方服药,效皆桴应,于是求治者日众。但先生并不以此为满足,深感于疾病之变化多端,学无止境,又从同邑黄墙村名医朱阆仙先生学习,以求深造。朱氏为医学世家,业医五代,精通各科,对外科尤为擅长,望重一时。临症甚多,悉心传授经验,从此先生学识亦更见精深。当时西学东渐, 中医曰受排挤, 朱氏感叹于 此,乃自出家资,筹设中医学校于黄墙村家塾,并委先生拟订教学规划,编纂讲义之重任。黄墙中医学校是全国早期的中医学校之一,其成就实先生之功。后又应浙江兰溪中医专门学校聘请,担任教务主任。编写讲义,亲自执教,日夜辛勤,任教十五年如一日。 受业学生达六百多人, 遍布江、浙、 皖、赣、沪等省市,为中医事业培养了许多出色人材,而先生之声誉,亦随之大振,成为清末民初有名的中医工作者、教育家、著作家。 先生著作很多,有《难经汇注笺正》、《脏腑药式补正》、《中风斟诠》、《疡科概要》、《沈氏女科辑要笺正》、《医事蒙求》、《脉学正义》《本草正义》、 《小儿药证直诀笺正》、 《医论稿》等25种,大部分是作为当时学校教材用的。 张氏的学术思想,主张“融洽中西。”尝谓:“吾究其理,彼究其形, 互有专长, 岂宜偏重。 ……苟非融洽为一家,奚以排解夫纷乱。”但目的是“发扬国粹, 造就真才, ……望千万人扶持国 学。”所以他对经典著作很重视,学习强调以《内经》、《难经》、 《伤寒杂病论》、 《神农本草 经》等为基础。至于临床,虽分列内、外、妇、儿科,但对医案很推重,认为,“医书论证,但纪其常,而兼证之纷淆,病源之递嬗,则万不能条分缕析,反致杂乱无章,惟医案则恒随见证为转移,活泼无方,具有万变无穷之妙,俨如病人在侧,謦咳亲闻,所以多读医案,绝胜于随侍名师而相与晤对一堂,上下议论,何快如之。”即其病理学讲义,亦是纂辑先贤诸子酣畅精论而成。如喻嘉言、徐洄溪、柯韵伯、张石顽、尤在泾、陆九芝、王孟英、莫士枚等的著述。 最能够反映他的学术思想和临症成就者,要推《中风斟诠》一书,重点介绍如下。 1.中风为内风脑病说 张氏对中风具有卓识,是在张伯龙《雪雅堂医案》 的启示下而后有所成就的。 张伯龙氏据《素问·调经论》之旨,“血之与气,并走于上,则为大厥,厥则暴死,气复反则生,不反则死。”参用西学血冲脑经之说,诊断中风病。认为皆由肝火自旺,化风煽动,激其血气,并走于上,直冲犯脑,震扰神经,而为昏不识人,喎斜倾跌,肢体不遂,言语不清诸证,这是脑神经失其功用之病。先生很加赞赏,称“伯龙氏引证古籍,更能推敲其所以然之病源,言明且清, 效近而显, 贯通中西两家学 理,沆瀣一气,而后病情之原委,治疗之正宗,胥有以大白于天下后世。” 先生并谓“《素问·脉要精微论》,浮而散者为昏仆”,固明谓眩晕昏仆,为肝风之上扬,故脉为了浮;甚则气将不反,故脉为之散。又谓‘来疾去徐,上实下虚,为厥巅疾’。又明谓气血奔涌于上,故脉亦踊跃奋迅而出,其来甚疾;且上既实,则下必虚, 故几几于有出无人。其去若徐, 谓之 厥,固即血菀于上之薄厥,气血并走于上之大厥,谓之巅疾,盖亦几几于说明气血之上冲人脑矣。可见古人之于是病,论证辨脉,何等精当。” 先生论中风。又是外因、内因两纲论者。认为“《素问》、《甲乙》、 《病源》、 《千金》等 书,于风病言之甚详,叙述病变,亦极繁颐,大率自外感受者,由浅人深, 自经络而府脏, 幻化百 端,不可思议, 古所谓善行而数变者, 其故可思 也。此外因之风邪,为害固是甚厉。凡古人祛风方药,恒主疏邪解表者,诚以外感为病,仍须治之于外, 泄而散之, 此外因证治之一大纲也。”至于 “五脏之性,肝为暴,肝木横逆,则风自生。五志之极皆生火,火焰升腾,则风亦动。推之而阴虚于下,阳浮于上,则风与阳而暗煽,津伤液耗,营血不充,则风以燥而猖狂,所以病至有传,时有风阳陡动,而一蹶不可复振者,是人有此生,又恒与风相为始终。大率自内而发者,由静生动,则猝然而震撼,波谲云诡,一往无前,古所谓风为百病之长者,殆即指此。此内因之风火,恣肆又最难驯。凡古人息风良法,必以潜阳镇定者,诚以内因为病,务必治之于内,安而宅之,此内因证治之又一大纲也。……诚能判别此外内二因之来源去委,则于古今中风证治,思过半矣。” 其实,先生欲融洽中西,亦限于时代条件,对西医学说知之不多不深。中医论中风病,范围比较宽,证候亦较复杂,内容概括西医学的四种急性脑血管疾病,如脑出血,蛛网膜下腔出血,脑动脉血栓形成,脑栓塞等,还有部分中枢性瘫痪病,部分周围神经病变等等。这些病证的出现,病因并不一致,发病形式亦不完全一样,其意识状态,瘫痪程度等,都有差别,而中医都可以称之为中风。所以论中风而强调绝对典型化,定型化,是不容易的。先生所论之中风、内风,亦主要是出血性脑卒中病情,中医中风病中的部分病情,不是全体;如上述外风病者,即已排除在外。但说“遍考古今医籍,亦莫不各有议论,各有方药,然寻绎其词旨,大多模糊隐约,疑是疑非,所以如法治疗亦复无效。”则未免无视历史成就,有些妄自菲薄了。 2.提出内风治疗八法 张氏认为,内风治法大体有八。论是病之源,虽同是木旺水衰、 肝阳陡动、气升痰壅、 激犯神 经,而真阴之虚,有微有甚,即木火之焰,有重有轻,因此最初见者,即有闭、脱二证。如阴虚之未甚者,则木火之势必盛,痰升气升,一发难遏,多为闭证。如目定口呆,牙关紧急,痰声曳锯,气粗息高,面赤唇红,脉息洪大。皆是乍闭之确据。而阴虚之已盛者,则木火之焰必微,痰气内结,猝然痉厥,多为脱证,如目合口开,气息微续,昏倦无神,面色珖白,痰声隐约,脉息细微,皆是欲脱之显象;其尤甚者,则脉伏不见,自汗如油,肢冷面青,撒手遗尿,更是至危极险之候,多不及救。当此之时,闭者宜开,脱者宜固,生死关关,进行抢救,人手不能弄错。 (1)开窍法 开窍法主是要开其闭塞。 如气窒 声不能出者,必先通其气,用通关散? 鼻取嚏。同 时针刺水沟, 合谷等穴, 以回知觉。如牙关不开者, 用乌梅肉擦牙启闭。俟其晕厥既苏, 声出牙 开,急进潜阳镇逆化痰之药。 在此,张氏指出两点,是颇有见解的。如为闭证,必以开其闭塞的急务,潜阳降气,镇逆化痰,犹在其次。这是危证急救,需要单刀直人,不能稍有夹杂牵制。中风闭证,乃是痰气之郁窒,与夏令之暑疫秽浊, 及南方之山岚毒瘴不同。 凡芳香逐 秽,斩关夺门之要药,如诸葛行军散、痧气蟾酥丸等,于此气火升浮,上冲入脑者,不能误用;惟有石菖蒲根之清芬,可以化痰,不致窜散太甚,用以作为向导,庶合分寸。 (2)固脱法 固脱法主要是固摄真元式微, 龙 雷暴动之脱证,但要辨别阴阳。如见元阴告匮,真气不续者,则以摄纳真阴,固护元气为主,以恋阴益液之剂与潜镇虚阳之法并进。如人参、阿胶、鸡子黄等与龙、牡、玳瑁、龟板、鳖甲等大队浓煎频灌。如阴亡而阳亦随亡者,则当用参附汤,黑锡丹等;俟神清气续,再用滋液育阴,潜镇摄纳之药。 在此,张氏亦很仔细,认为,救阴固脱之时,不可羼杂开泄痰涎之药,以免分散滋填之力。阴亡阳脱之时,进参附而痰塞喉间,欲咯无力,药不能下者,可以真猴枣末,煎石菖蒲汤先服,暂开其逆涌之势,但如通关散、稀涎散之类燥烈克痰药,则不可妄试。 (3)潜镇法 肝肾阴虚,相火浮越, 是卒暴昏 仆,为闭为脱的根源,当其病变未甚之前,潜藏实为紧要良图,可以遏制病情恶化,可以防患未然。潜阳之法,介类是第一良药,非但沉潜有力,而且能收摄虚阳。如真珠母、石决明、玳瑁、牡蛎、贝齿、龟板、鳖甲等,最为潜阳妙剂;又如石类中之磁石、龙骨,具有吸引力者,其用亦同。至于金石类之黑铅、铁落、赭石、辰砂等,惟以镇坠见长,而不能吸引,是其次者,仅对痰火上壅,体质犹实者为宜。其余如石英、浮石、玄精石、寒水石等,力量较薄,可为辅助,非专用重材。 (4)开泄法 猝中之证,肝阳上扰,气升火升,都挟胸中痰浊,陡然泛溢,壅塞气道,以致神志昏迷,声如曳锯,两吻流涎。此时治疗,开痰降浊,为唯一要务。治痰之法,首在量其虚实,分别攻克消导之等级。如形壮气实者,荡之涤之,虽猛烈之剂,亦无所畏,如稀涎散,滚痰丸、控涎丹、青州白丸子之类,皆可扫除痰浊,以为权宜之计。如其形馁气衰者,泄之化之,只能用和平之剂,方可无虞。如二陈、杏、贝、枳实、 竹茹之属, 而胆南 星、天竺黄、竹沥、荆沥、 桑沥数者, 则性最和 平,而力量尤堪重任,无论为虚为实,皆宜用为正将。惟痰本浊腻之质, 且性又粘韧, 非得芳香之 物,不足以助正气而化浊阴,如石菖蒲根之芳烈,最堪为向导;远志之微苦微温,亦是化痰之良剂。 (5)顺降法 猝中之病,火升痰升,喘促不止,皆气逆之为患。《调经论》所谓“气血并走于上,则为大厥”一条,至理名言。所以治此证者,不顺其气则血亦无下降之理,而痰即无平定之时,肝阳亦无潜藏之法。其气能降,即所谓“气返则生”,气不能降,即所谓“不返则死”。所以定其横逆、调其升降,顺气是为当务之急。但顺气之药并不太多,而顺气之理亦非一端。如上条之潜阳镇逆,摄纳肝肾, 以及化痰开泄数者, 固无一非顺气之要 诀。而古方之二陈,温胆之属,亦是消痰降逆辅助之品,又有匀气散,乌药顺气散等,选药虽未尽纯猝,亦可以酌量运用。 (6)育阴养血法 猝中之病, 其标为肝阳之暴 动,其本是血液之不足。因为肝性刚急,无阴血以涵濡之,则暴戾恣肆,一发难收,所以治肝之法,急则定其标,镇摄潜阳为先务,而缓则培其本,必以育阴养血为良图。惟真阴之盛衰系于肾,而血液之枯菀系于心。 试观肝阳易动之人, 必有惊悸怔 忡,健忘恍惚诸症,谓非血少心虚之明验。因此,为肝病培本之计,虽宜滋肾之水,补母以及其子,亦必生心之血,助阴以涵其阳,所以养心一层,亦治肝阳者必不可忽。 惟养心之正药无多, 不过枣 仁、淮小麦、茯神之类;其余是清热化痰,祛邪宁神。这种养心宁神之法,清而不滞、淡而不浊,无助痰之患,有养正之功,可与潜阳镇逆法门同时并进,至于培养肝阴一法, 如滋水清肝饮、 一贯煎 等,皆主养阴,而能疏通肝气,苟痰浊已化,亦可参用。 (7)滋填肾阴法 肝阳之病,肝为标而肾为本,河间所谓肾水虚衰,不能制火者。因此治肝阳者,养水滋肾一法,必不可少。但须注意,肝阳暴动,责之肾虚,是为研究病本之原因,并非治疗见症之急务;何况痰塞喉间,气填中州,滋肾粘腻之药,能够透过这些关隘,直补下焦? 这是不可能的。这 里必须分清主次缓急,惟在潜降摄纳之后,气火既平,痰浊不塞,乃可徐图滋养,固护其本。方如六味,四物等斟酌用之。 (8)通经宣络法 猝暴昏仆,多兼有手足不仁,半身不遂,及刺痛瘫痪诸症,其平居无病而忽然不用者, 皆是气血上菀, 脑神经被其扰乱而失去功 用。此症病在形体肢节,而病原实在神经,与一般瘅着不同,因此,宣络通经之药,动而不静者,不能滥用。惟在数日之后,其势稍息,其气少和,而肢体之瘫痪如故,经络隧道之中,为痰浊壅塞,血脉不灵通者,然后可用通经宣络,活血通络之药,或有效力;但半身不遂已久,机械不灵,此法亦少效果。 通络方张氏推重桑枝煎, 张文仲疗一切风 方,虎骨四斤丸等。 以上就是张氏对内风暴动,猝仆痰壅的治法八条。界限清楚,次序步骤井然,对临床有一定的实用价值。张氏亦很自许,认为“洞见瘢结,有理可寻,……于此证之曲折细微,约略已尽。”其实,言中风而分真假内外,言治疗宗河间、丹溪而着重阴虚为多者,明代缪仲淳氏已开其端,即这里的八法,亦是补充和发展了缪氏的“中风治疗大略”,主张还是一致的。 【原著选读】 《仲景法主存津液》 仲景法主存津液,夫人而知之矣。然其所以存津液者,汗吐下和寒温之六法皆是也。六法中尤以急下存阴为刻不容缓。其用滋阴之剂以为可存津液者,适与六法相反,故百病无一治。寿颐按伤寒是热邪为病,热邪不去,则津液不存。六法皆去邪之法,必邪去而津液始可保,则六法皆存津液之法可也。独有甘寒滋腻,柔润养阴不在六法之中,适以恋邪助虐, 而津液且难存, 故仲景书独无养阴之 法,其竹叶石膏汤、炙甘草汤皆自有主治之症,非可妄用于邪气正盛时也。至于急下存阴之际,尤为存亡绝续关头,必一鼓作气,而邪热荡涤无余,然后津液乃不患其再耗也。 《膏黄参附羚石之能起死回生》 病之能起死回生者,惟有石膏、大黄、人参、附子,有此四药之病,一剂可以回春,舍此外则不能。寿颐按病当吃紧要头,一举手而定乱扶危,功成反掌者,自膏黄参附以外,确鲜此专阃大将。惟有肝阳陡动者,其发极暴,猝不可遏,及疡科疔毒大症,势剧且不救者(此即俗称疔疮走黄),一进羚羊,无不就范(外疡大毒, 腐巨红肿痛不可耐者亦 然)。此外则又有气火升腾, 血冲脑经之猝厥昏瞀 抽搐痉直诸症,非重用石药介类,潜降摄纳大剂,必无捷效,惟此数者亦能奏功于俄顷,化险为夷。固临证时之历验不爽者,而举世尚未尽知,爰附志之,以告同嗜。 论 方 案》 案者,断也,必能断乃可云案;方者法也,必有法乃可云方。若非步武前贤,安能有此学术。寿颐按病者本有一定之病理。识理毕真,认证确当,自然敢下断语,案无遁情,则所立之方,也必配合停匀,有条不紊,而后药能中病。此种功候,半在读书,立其根底,亦半在阅历,广其见闻,而尤必于临证时细心研求,复诊时一一探究其成绩,何者桴应,何者变爻,渐渐炉火纯青,方能隔垣洞见。是之谓真经验,是之谓真功夫。万不可徒读父书,师心自用,否则笃信好古,守死善道,方药虽好,病症却非,医者方以为无上妙法,而病不对药,反是病人之自误矣。况乎旧籍纷纭,无奇不有,杀人捷诀,亦何莫非古人已往之陈言耶。
恽树珏, 字铁樵, 江苏武进人。 生于(公元1878年(清光绪四年), 卒于1935年, 享年五十八岁。先生生于福建台州父亲住所,父母卒,返武进之孟河老家,年二十六。读书于南洋公学,毕业成绩最佳。 曾任长沙某校教授, 后在上海商务书馆任编译,主编《小说月报》,以译西洋小说著称。他是中医界接触西方文化而兼通中西的人材之一。 先生少时为病所困,以后几个孩子接连死亡,才转事于中医学事业。与当时的名医丁甘仁先生交往,更增进了他的学术水平。 在他业医之时,正值余云岫等掀起民族虚无主义的思潮, 诬蔑中医不科学, 主张废医存药。于1927年狂妄地提出“废止旧医以扫除医事卫生之障碍案”,并得到了国民党反动派的支持,成为当时中医发展史上的一股逆流。而恽氏则是当时捍卫中医,反对逆流斗争的中坚人物,主张以中医本身学说为主的改革论者。并在上海先后两次开办铁樵中医函授学校,宣传他的主张,培养中医人材,一时间问业者甚众, 先后达千余人。 医界风气为之一 变,咸知革新,对中医事业的发展作出了很大的贡献。 先生著作很多,有《文苑集》、 《论医集》(以上第一辑),《群经见智录》、《伤寒论研究》、《温病明理》、《热病学》(以上第二辑),《生理新语》、《脉学发微》、《病理概论》、《病理各论》(以上第三辑), 《临诊笔记》、 《临诊讲演录》、《金匮翼方选按》、 《风劳臌病论》(以上第四辑),《保赤新书》、《妇科大略》、 《论药集》(以上第五辑),《十二经穴病候撮要》、《神经系病理治疗》、《鳞爪集》(以上第六辑),《伤寒论辑义按》(以上第七辑), 《药庵医案》(以上第八辑)等,统名之日《药庵医学丛书》。 1.对《内经》学的阐发 恽氏阐发《内经》学,既是学术上的探讨,亦是为了当时反对消灭中医的斗争需要而发。余云岫反对中医,首先攻击《内经》,认为这是攻坚,把《内经》攻破了,则中医学便无立足之地,亦就易于消灭了,其用心是很毒辣的。恽氏针锋相对,亦首先维护《内经》,指出攻进中医,《内经》不能废,专著《群经见智录》一书以驳斥余氏的谬论,并反驳当时中央国医馆的错误意见。 (1)改进中医,《内经》不能废除 当时中央 国医馆,受余云岫的影响,学术整理会把中医学统一于西医之下,不谈《内经》,而仅从张机、巢元方开始,恽氏一见此议,就知其别有用心,当即提出,整理可以舍《素》《灵》也,此又期期不可! “仲景撰伤寒,自言用《素》、《难》,巢元方以下,皆宗此书。《素问》之研读,是不易懂,并非《素问》本书不善, 即如‘东方生风’, 余云岫 《灵素商兑》痛如驳斥,其实余氏之言,只攻击到表面,风指动言, 与‘风以动之’风字, 同一意 义。佛家言地水风火,水火指燥湿言,地风指动静言, 其意亦同。此所以古医书如《千金》, 凡神 经病手足肌肉及能不由意志命令而自动者,统谓之风。 此风之意义, 与余氏所说完全不同。惟其如 此,所以风生木,木生肝,肝之变动为握,握训痉挛。肝之府为胆,胆之经气为少阳,少阳从火化,火曰炎上。下厥上冒,过在足厥阴少阳,如此为厥颠疾。其语意是一串的。” “又《内经》以肾属冬, 以肝属春, 以心属 夏。《伤寒论》以足少阴经为末传,其病实属肾。 何以知其属肾?伤寒少阴症,脉沉微,倦卧但欲寐,得附子便愈;其不可愈者,乃是病机已逸,治之太晚之故。附子是肾药,附子之药位在小腹,小腹为肾之领域, 用附子而能愈, 则可知病之属肾为真 确。人身之腺体,以肾腺为根本,以汗腺为末梢,就形能研究之,见其联带关系。故是足少阴经病,则汗腺亦病, 因而汗出恶风。 今考《伤寒论》之 用附子各方,其见症十九皆汗出恶风者,于是形能之关系, 乃益显著。 又如甘露消毒丹为温病特效 药,此乃现在中医界所公认。 此丹专治暑温、 湿 温。暑温、湿温者,夏季之病也,《内经》以心属之夏,则暑温、湿温实手少阴经病证。手少阴经,心也, 何以证明暑温、湿温之属心?观于甘露消毒 丹之为特效药, 可以知之。何以故?因此丹有菖蒲 之故。菖蒲、心药也,故孔圣枕中丹用为主药,甘露消毒丹之用菖蒲, 实是引经药, 所以变更药位 者,因其病以暑为主要,是以温病单用菖蒲不效, 甘露消毒中除去菖蒲亦不效。谚云: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种瓜有时不必得瓜,而得瓜可以知其决不是种豆。故循因执果,有时靠不住,而执果溯因,则千百不失一。今执菖蒲附子之药效,推求伤寒温病之属肾属心,非妄语也。此为千虑之一得,虽不必便是铁案,然其事实非偶然。据此是《内经》确有精义,并非扣盘扪烛之谈。”不仅如此,能够懂得《内经》大义,就更能懂得中医确有道理。 (2)《内经》的大义 ①全书的总提纲 恽氏认为,《内经》的学术成就,极其博大精深,委实是有价值的好东西,而且有它一个总提纲,可以掌握运用,如《素问·玉板论要篇》的“揆度奇恒,道在于一,神转不回,回则不转,乃失机。”此数语即是它的关键。能够于此了了,则《内经》的全部精神亦就了了;假如在此等吃紧关头含糊不清,则于全书亦不能了然于胸中。 这几句话的精神是什么?岐伯所言的奇恒, 是 “奇对于恒言。恒,常也;奇,非常也。不病,人之常也;病,人之非常也。即奇,病也;恒,不病也。揆度奇恒,审察其人病不病也。岐伯曰:‘奇恒者,言奇病也。’孟谓奇恒之法,乃揆度不循常规而病之法, 因不言循常规而不病者。 深一层言 之,其又虽有病,苟循常规,病无害也;其人虽无病,苟不循常规,大病且来,预测之而不爽也。何以知其循常规或不循常规,曰:此所谓奇恒也,当有事于揆度,故曰‘奇恒事也,揆度事也’。” 揆度奇恒,道在于一,“一”又指什么?指“ 天”(大自然)。即“善言人者,必有验于天。…… 使吾身脏腑之气,与天地运行之气,合而为一也。能一者不病,不能一则病。”至于转与回,“转为恒,回为奇”。《内经》以转为顺,以回为逆,逆即回而不转之意。病人是否转而不回,抑气回而不转,此在诊病之医, 当权衡揆度。 故《平人气象 论》曰:“常以不病调病人,医不病,故为病人调息以调之为法。”推之以谈,是《内经》全书皆言奇病也。……转为恒,回为奇,故奇恒回转,有为《内经》之总纲。奇恒之道在于一,则一又为总纲之总纲。”这种论述, 是深有研究的, 是能抓住 《内经》主要精神的。 ②《内经》与《易经》医道通天论, 医道通 《易》道,医《易》同源论,这是前人早已有所论及的,而恽氏则有更进一步见解,如云:《易经》无神秘,此书于《内经》则有密切的关系。如欲明 白奇恒之道, 在于一的全部含义, 就非求于《易 经》不可。“《内经》常言,‘少、壮、老、已,生、长、化、藏、收’此十字即《易》之精义。含生之论,无论动植,莫不有少壮老病已,生长化收藏。而尤妙者,在生则必长, 少则必壮, 壮则必 老,老则必已。已者自己,生者自生,万汇纷纭,绝无一刻介息。毕竟孰为之?孰会致此?则时序为之也。夏暖就必凉,冬寒春必温,假使无温凉寒暑之变化,则无生老病死之变化。自今日言之,南北极终年冰雪,动植不生,殆近于无变化者。古人虽不知有南北极,然早已洞明此理,故《内经》全书言四时,其著者如‘彼春之暖, 为夏之暑, 彼秋之 忿,为冬之怒’。如敷和,升明,备化,审平,静顺各纪之类。《易经》则曰,法象莫大乎天地,变化莫大于四时。知万事万物,无不变化,故书名曰‘易’。知万事万物之变化,由于四时寒暑;四时寒暑之变化,由于日月运行。欲万物不变,非四时不行不可;欲四时不行,非日月不运不可。故曰:‘易不可见,则乾坤或几乎息矣。乾坤毁,则无以易。’四时为基础,《内经》与《易经》,同建筑于此基础之上者也。”《易》所谓“法象莫大乎天地也。”这样,《内经》强调“阴阳者,天地之道也,万物之纲纪,变化之父母,生杀之本始,神明 之府也。”得到《易经》“法象莫大乎天地,变通莫大乎四时”的印证,就更加明白晓畅。 ③五行为四时的代词 恽氏根据《内经》以四时为基础的观点,进一步解释五行之义,认为五行是四时的代名词,它与阴阳,六气是密切相连的。“《内经》言五行配以五藏, 其来源本于天之四 时,藏有五而时反四,故以六月为长夏,以配脾。何以言之?……《内经》认为人类生老病死, 皆受 四时寒暑支配,故以四时为全书总骨干。四时有风寒暑湿之变化,则立六气之论,以属之于天;四时有生长收藏之变化,则立五行之论,以属之于地。五行六气,皆所以说明四时者也。今姑置六气而言五行。春为发阵,乃万物向荣之候,此时植物之生意最著,则用木字以代表春季。夏日溽暑,骄阳若火,则以火字代表夏季。秋时万木黄落,有肃杀之气,比之兵革,则以金字代表秋季;金,兵也。冬令寒,惟水亦寒。冬为夏之对,水为火之对,故以水字代表冬季。夏至一阴生,其时为一岁之中央,其气候多湿,故以土字代表长夏。” 至于五行相生相克之理亦是易于理解的。“其云木生火者,谓春既尽,夏当来,夏从春生也;火生土得,谓夏之季月为长夏,长夏以夏生也;土生金者,谓长夏尽为秋,秋以长夏来也;金生水者,秋尽为冬日也;水生木者, 冬尽则为春也。 春主 生,所以能成生之功者, 实拜冬日秘藏之赐; 夏 主长,所以能长之功者, 拜春日发阵之赐; 秋主 收,所以能成收之功者, 拜夏日长养之赐; 冬至 藏,所以能成藏之功者,拜秋日成实之赐,故日相生也。”其相克者,“春行秋冬,勾萌乍达,肃杀之气加之, 春之功用败矣;夏行冬令, 严寒折盛 热,闭不得发,长养之功隳矣;秋行夏令,收束不得,发泄无余,秀不实矣;冬见长夏郁蒸之气,寒水不冰,当收反泄,盖藏竭矣;长夏为夏至阴生之候,行春令,则阳亢不知矣,故曰克也。”总之,五行之气为宾,四时为主,而变化不离乎阴阳,揆度奇恒, 则其道在于一。 这就是恽氏阐发的《内 经》大义,是颇有研究价值的;其在临床亦处处显出它的指导作用,《内经》岂能废除?! 2.改进中医,应以中医学术为主体 恽氏当时,正是取消中医和维护中医斗争激烈之时。当时的中央国医馆受余云岫等人的影响,曾经一度想取消中医病名,为进一步取消中医张本。恽氏坚决反对,提出改进中医学,应以中医学术的主体的主张,写了《对于改进中医的意见》,《对于统一病名建议书之商榷》等文章,以反驳中央国医馆的错误意见,主要内容如下。 统一病名, 当以中医为主, 其理由有四点: “中西医学基础不同,外国以病灶定名,以细菌定名;中国则以脏腑定名,以气候定名,此因中西文化不同之故。建议书第二章云:‘天下事物,只有一个真是。西医病名,既立于科学基础上,今新造病名,必不能异于西医;能异于西医,即不能合于科学;不然,科学将有两个可云是。’此说可商,鄙意以为科学是进步的,昨日之是,今日已非,故不能谓现在之科学,即是真是,西医尽多议论与事实不符之处,是其明证。此其一也。天下之真是,原只有一个,但究此真是之方法,则殊途同归,方法却不是一个,譬之数学,用数学求得得数,用代数亦求得得数,方法不同,得数同也。如谓数学之得数,不是代数之得数,则非确论。故西方科学,不是学术唯一之途径;东方医学,自有立脚点。此 其二也。今若以西医为主名,不废中国学说,则名实不相符;若废中国学说, 则中医即破产。 不于 此,则于彼,更无回旋舍地。例如《伤寒》一书,包括气管炎,胸膜炎,腹膜炎,胸水,乃至流行性脑脊髓膜炎,曰射病,等等,假如用此诸名色,初步《伤寒论》本文,将渐次无人研读;进一步,必伤寒方无人能用;及后一步,必讲究注射灭菌。如此则中医消灭,中药消灭。是故用中国病名为统一病名,在所必争。事非得已,不止以从主人而已。此其三也。名者实之宾,先有事实,然后有名。鄙意以为整理中医,当先从诠明学理起,今贵馆既从正名着手,自从一种方法。但定名之时,眼光须注重于本身学说。因学说是主,名是宾。今若不顾一切,惟名是务,则有宾而无主。改进中医,整理学术, 是欲使退化之中医进步, 欲使凌乱之学术整 齐,今统一病名,而用西名为主体,则与本身之学术冲突, 与整理改进之初心相背。 仅有此统一之 名,将来可以步步荆棘,则此番定名的工作何为者?此其四也。” 这里提出的问题, 直至今天还在作 怪,恽氏之见,颇多卓识,尚有它的现实意义。 为此他提出了许多具体改进意见,如首先整理中医典籍,使之通俗化。因为中医优点很多,但古书晦涩难懂,如能“诠释明白,使尽人可喻。”,就易于普及。 其次就是要定出标准。 因为“改进中医, 不在方药本身, 而在运用方药有其确定标 准。”复次是药物改进, 要懂得植物学, 做好标 本,自己种植,保证性味成效,即所谓研究地道药材。至于化学提炼, 是其次要。 因为中医所谓药 材,大都是天然物品,其精密远过人工配置。“此事当加以慎重之考虑,不能贸然盲从。”至于明白生理之真相,当然是重要的,现在亦是当务之急,亦当采用西方学说,“但亦不过是诸重要工作之一种, 万不可舍本求末, 以科学化为时髦而专求形 似,忘其本来。……断不能使中医同化于西医,只能取西国学理, 补助中医。质言之, 可以借助他 山,不能援儒人墨”(同化到反对派哪一方面去)! 这些意见,在当时来讲,在维护中医方面,是异军突起的,有他的真知灼见;即从今天来看,还是值得注意,很可参考,有进一步加以探讨研究之必要。 他有两个观念,可以说是改进中医主张的思想基础,亦可说是他治学所得的成果。他认为,“治医学不能单就医学讲医学,若是单就医学讲医学,那就讲一百年,也不能达到那吻合真理的境界。”乙又认为, 以为医学是个不完全的东西, 不但医 学,各种科学都是如此。现在科学中的某某科这不过是一个段落,并不算得完全,知道是一个段落,更知道我们只能说一个段落,所以著者见西医书里面说微菌是病源,就不免有了怀疑的态度,以为未必可以算得铁案。惟其有了这种的怀疑,所以不肯跟着他们乱走。 ……“我抱定了这两个观念, 将 《内经》所说的,证之于病态,不得其解,求之于西学,那是轩歧医学,西洋医学,和我自己的实地 经验,三合而成。而又截头截脚,弃去一切玄妙微茫不可知之物。”这就是恽氏改进中医,应以中医的学术为主体的主张,并亲自加以实验的大略。他有一个信念,“中国医学是平正的,非玄妙的,是近情着理,人人可解的, 非艰深难晓, 不可思议 的。”只要加以改进,使之“民众化”,使举国皆能明了,则西医亦就无从菲薄中医了。 总之,恽氏是在半殖民地半封建的旧中国,由于反动政府的奴化教育,国人学习一些西国的医学者,民族虚无主义思想泛滥,竭力反对中国医学,甚至要想消灭中医,他是揭竿而起,迎着余云岫等攻击锋芒, 进行针锋相对斗争的。 他竭力维护中 医,提出改进中医说,成为一个改进中医论者,在当时中医学术界是有很大影响的。当然,由于时代和个人的局限,对于恽氏学说的全面评价,亦正如他自己所说,是不完全的,尤其对古人和同道,言论有些偏激;但这个段落,是有他特色的,在很多地方值得借鉴和研究。 【原著选读】 《创办函授学校宣言》 读吾书者。第一当知中国医学是平正的,非玄炒的,是近情著理,人人可解的。非艰深难晓,不可思议的。何以言之?将健体与病躯比较, 见病躯 种种异状而知其为病,从种种不同之病,推究致病原因,而知病之来路;从种种病状观察其将来,而知病之结果。从病因病状以求免祸之道,而产生治法。以治法之有效者能愈甲病,更能用同样之法愈乙病愈丙病,推而至于十百千万皆能愈者,著为定法,即医术也。然而健体与健体相较,不能无几微之差异,遗传其一也,环境其二也,年龄其三也,男子其四也。病状不同之中求其同,同样之病亦不能无几微之差异,山泽平陆,地之异也;春、夏、秋、冬, 时之异也;阴晴旱涝, 气候之异也;剧 劳、盛怒、嗜好,乃至大兵荒年,太平盛世,人事之异也。种种异点既极复杂,而各异点又复交互错综而生变化,则岐途之中又有岐途。从此诸多复杂异点之中、,求得其公例,消息其治法。治甲乙丙丁而效,治十百千万人而皆效,然后著为定例,而为文说明,太繁冗也,为之术语,难辨析也,为之证例, 夫是之为医理。理与术相合, 见病能知起 源,循因能测结果,望颜色、听声音、诊脉搏,候权衡规矩,可知痛苦,可知寿夭,能预定可治与不可治,返躬可以自信,语人可以了解,著书可以传后,夫是之谓医学。吾闻国人之学西医也,述其师德人某之言曰, 中国殆无医之国(此语见北京某医 学杂志)。吾国现在之医生, 诚不少笑话。然以卫 生行政与泰西较,良有逊色。若以平均人民之寿夭言之, 以人民之死亡数增殖言之, 虽无精密之统 计,要亦相去不远。若以中德医生治病之功过言 之,更不能指出确证可以轩轾。若谓中医不能出国门一步,此则有国力关系。况现在情形是暂时的,统千百年计之,将来固未可知。又况现在科学能力非无限的,即让一步说,亦五十步之于百步。然则有则皆有,无则皆无,中国果可谓是无医之国,德国亦不可谓是有医之国。 若云中国无医, 则更不然。夫执果可以溯因,循因可以测果,预言可以征验,语人可以了解,著书可以传后,若此者不足当学,吾不知学字之范围当如何而后可也。若云中国治医者,不能知藏府之真相,体工之变化,以故不足当学,此尤更不然。藏府血肉骨脉,躯体之内景也, 喜怒动作痛苦, 躯体所标著也。躯体、物质也。其所标著,物质所发生之势力也。凡物质皆有势力,凡势力皆附物质,物质消灭,势力消灭,物质变化,势力变化,就势力之变化欲明其所以然之故,而研究物质之内景,两两对勘,然后知内景若何变化,斯势力若何变化,此即西方人士自负之二十世纪新医学。见势力之变化,心知是物质内景之变化,然无术研求内景,仅仅就势力变化之不同,以推测内景而为之说,见某种势力有变化,悬拟必其所附之物质内景有若何变化,结果其所悬拟,不能与真实相符, 此即今日为人诟病之中国. 旧医学。 新旧之争, 千言万语,只此数言,已题无剩义。夫所悬拟不能与真实相符,旧医学之劣,已无从为之辨护, 天演公例, 优胜劣败,既确如其为劣,摧残之可也,废弃之可也,尚安足以言学。然此种见解,可以判断他种事物,不足以判断医学,尤不足以判断中国医学,何以故? 曰:此其理由有三。 凡理论与结果不误,必先前提不误。若前提有疑义,则结果鲜有能正确者。今问:西国医学之优点,在能知躯体内景,西国治医者,何故欲知躯体内景,夫亦日躯体为物质,疾病为势力,欲知势力之所以发生,必先明物质之若何变化,此语良是。然动物之躯体内景与其动作所标著之关系,确有不可思议之秘密,人为尤甚。如云物质消灭,势力消灭,而动物之死躯体绝不消灭,即是一可怪之事。以故近顷学者,颇注力于生命之研究。夫躯体机能完全存在,而有死时之动作忽然息灭,然则躯体为物质,疾病痛苦为此物质所发生之势力,其然而不尽然也。抑不仅生命,即睡眠亦一绝大神秘。西国人谓睡眠是脑筋休息,或谓是仅仅官能休息,但何故睡中有梦,而又不定有梦,于是又有梦的研究,至今莫能揭破其秘密。而西医遇失眠症,辄用安眠药,吾曾值三人,其二皆用安眠药不效,竟至数星期之久目不交睫,后延不佞诊治,用珍珠母丸应手而效。其一为同乡张琴耜之妹,其一为南市富豪沈某也。至于第三人,则为合肥李少川之老太太,因失眠西医予以多量之安眠药,竟长眠不醒,延不佞诊治时,已在大渐之顷,口唇目珠均呈筋挛,如中风状,是似寐而实非寐也。据此,是人类之动作与躯体, 其关系尤为不可思议。 但就解剖以研究体工,对于治病果能胜任愉快无遗憾乎?此其一也。 中国古医书……对于躯体内景无所知。此亦时代为之无可讳言者。然汉医对于外面可见之病状,所为之条例,创立之治法,则精确无误。往往神行意会,超乎象外,得其环中。例如呕血,面红而脚冷,血液奔迫上溢,此时之有效治法为热酒熨脚,则血可立止。又用生附子麝香贴涌泉穴,则血可以不复上行。是故《内经》云:病在上而取之于上,病在下者取之于上。 此有铜山西崩, 洛钟东应之妙。后世不知其妙,妄自造作,惯作神话,羌无理由。社会普通人以为中医治病,无非医者意也,而中医之不肖者,亦云医者意也,几何不令人齿冷。再就西医言之,例如遇呕血之病,谓是肺藏血管破裂,此于内景,诚不啻见赐一方,……以吾所见西医治血症大多如此沄。吾曾见十人以上,无一幸免者。此种知内景讲解剖之治法,较之汉医不知内景者之治法。一相比较,其相去之悬绝,恐不止百里千里, 又孰者当剪辟, 孰者不当剪辟也。此其二也。 我国之医学,……自汉以前。文字既极简古。且无书非残编断简,不佞所以疲精劳神治医学者,不过在此残编断简中,于无字处悟得数条精义。假使向者不能于此残偏断简中有所领悟,则吾亦将谓中国无医。须知学问为内美,膏梁文绣为外美,世固不乏处膏梁文绣之中,负有绝大学问之人,亦不乏用其学问,猎取膏梁文绣之人。然内美外美,必竟是两件事。而世人往往误认,以为有外美者必有内美,以故劬学穷儒,言虽是不为世所重,缙绅阀阅,言虽非不为世所轻,此亦目光之视差,识阅之幻觉。此种视差幻觉,振古如斯,于今为烈,而西洋人为尤甚。吾国习惯,他种学问,内美外美尚不甚相远,惟医学则极端相反。……故中国医学为尤不易判断。此其三也。 现在西医无有不蔑视中医者,然就吾以上三个理由观之,蔑视果正当否,恐正多商量余地。鄙人此篇之作,初不欲向西医饶舌,但世有学习西医之人,对于中国国粹毫不爱惜,甚至谓轩岐杀人已四千年于兹,如此者其人神经实太躁急,得吾说而存之, 亦一剂安脑药也。 第二当知学术乃天下之公器,无所谓秘密。又当知凡学有必具之条件。条件云何?可以自谕,可以谕人,可以著书,可以传后。既如此,无所谓可以意会而不可以言传。中国医学所以如此破碎, 皆秘之一字为之厉阶。 详秘之来由, 仍因于无学譬如吾有验方数十, 持此方以治病,可以糊口致富,若公开之,则不复能得钱,固所有者仅仅此方,安得不秘。若医学,则如吾上文所言,有学理。学理至细密,辨别至不易,若小有讹误,毫厘千里。如此,苟不欲传人则已,如欲传人,耳提面命之不暇,又安所用秘。又凡学术之真际皆演进的,其假象则退化的,拙著伤寒研究导言中已详言之。是故一种学术,吾受之于师,治之十年二十年,必有所损益,既有损益,必有变化。其所受学苟不误, 则所损益变化, 必为演进的。如此,则其学当成片段。既成片段,则其人必思于学术史上占一位置。既有此思想,则必设法使吾学能传而后已,此与传种思想同一天性,虽孔颜孟荀之贤圣,浑敦穷奇之凶恶,胥不能外此轨道,则又安有所谓秘密。《千金》云:昔江南诸师,得仲景方秘不示人。历年既久,遂使《伤寒论》破碎不完。所谓江南诸师,皆俗医不能读仲景书者。吾尝以此自验学力,一两年前,尚未能免俗,偶有心得,辄思秘而不宣。 今则不然, 乃知秘之一字未尽涤除者,学力限之也。客或难曰:君之不辞疲精劳神以讲医学,无非于古书中悟得数条精义,今既不秘,直捷宣布此数条精义可矣,安用函授? 曰:此欲不然。所谓精义,当于无字处求之,是有本源,非可一蹴几者。况吾历无数艰苦,迄今凡十三年,乃仅得之, 今兹所定课程, 仅两年耳,安有两年书不读,而能得所谓精义者。读书又虑脉学不能了解,必须临诊, 此亦不然。 若如王叔和、李濒湖之脉学,虽耳提面命,亦不能了解。若吾所言者,首一悉心探讨,无有不彻底明白者。实习固必不可少,然亦不必有师,第最初当于家人父子亲戚朋友之有病者,潜心研究其脉,以观其究竟,既确有把握,然后可为人处方耳。凡医谓脉学仅可意会而不可言传,皆自文之辞,不通之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