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讲解中医古籍训释方法,适合中医学者与文献研究者掌握训诂注释技巧。
一、什么是训释 “训释”,即我们通常说的训诂和注释。中医文献的训释,即指对中医古籍文献语言文字和医药义理的训诂和注释。统而言之,训诂与注释名异而实同;析而言之,训诂与注释其内涵有广义和狭义的不同。训诂以语义诠解为主,与语义学相仿。注释的内容极为广泛,其包括训词、释义、析句、注音、辨字、校勘、标明句读、呈现修辞、考校典章制度,甚至某书、某作者简介和评价等等。训诂与注释各有其不同的涵义,但在实际运用上是互为表里,相须为用的。这是由于它们的目的是雷同的,均欲通过对中医文献语言文字和医学义理解释、阐发,以准确领悟经旨,指导中医的教学、临床、科研。基于以上认识,结合中医文献的实际,故将训诂和注释二者融合为一综合叙述。 二、训诂与注释 训诂是注释的基础和工具,注释是在训诂理论指导下,再结合其他有关知识的具体运用。中医文献训释目的是阐明医理、辨析医义,使人们能更准确地理解古代医籍。欲达此目的,仅靠训诂是困难的,还必须结合注释及专业知识的运用才能完成。也就是说,准确完美的训释,一定要做到训诂与注释二者密切结合,相辅相成,互得益彰。 阳未得自次也。(《素问·脉解篇》) 王冰注: “次,谓立王之次也。”马莳注: “阳气犹未得其王时之位次也。”张志聪注:“阳气未得次序而出。”王、马、张三家对“ 次 ”之注释,虽然有“位次”、“次序”之异,但均疏于小学,不明通假字,结果“望文臆说”而误注。于鬯注:“次当读为恣,恣谐次声,例得假借。《说文·心部》云: ‘恣,纵也。’阳未得自恣者,阳未得自纵也。王注云: ‘次,谓立王之次。’望文臆说。” 病人有寒,复发汗,胃中冷,必吐蚘。(《 伤寒论·辨太阳病脉证并治中》) 《医宗金鉴·阳明全篇》注: “病人有寒,谓胃中有寒也。复发汗,谓汗而复汗也。胃寒复汗,阳气愈微,胃中冷甚,蚘不能安,故必吐蚘也。” 经文简朴,披会不易,而经能医善文者之训释后,便一目了然。“病人有寒”,是“病人胃中有寒”,省略主语“胃”。“胃中冷”,“冷”的程度如何 ?“冷”后边省略程度副词“甚”的补语。如此,训释可谓训诂和注释结合的结果。 在中医古籍文献训释中,常有人如张志聪的观点: “唯求经义通明,不尚训诂详切。” (《素问集注纪要 》)这是非常错误的。“文以载道”,医古文载医道。中医训诂学的任务就是为了扫除研阅中医古文献的语言文字障碍,以更加准确、深刻、全部、科学地揭示医经旨义。 三、训释之由来 为什么要对古代文献语言训释呢? 为什么唯有汉语语言学中的训释学最具特色呢? 清代学者陈澧说: “盖时有古今,犹地有东西、有南北,相隔远则言语不通矣。 地远则有翻译, 时远则有训诂。有翻译则能使别国如乡邻,有训诂则能使古今如旦暮,所谓通之也,训诂之功大矣哉!”(《东塾读书记》卷11) 近代学者刘师培说: “三代以前,以字音表字义,无俟训诂,然言语之变迁, 略有数端。 有随时代而殊者,如《尔雅》: ‘夏曰岁,商曰祀,周曰年,唐虞曰载’,《孟子》: ‘夏曰校,商曰序,周曰庠,是也。同一事物而历代之称各殊,则生于后世,必有不能识古义者,若欲知古言,必须以今语释古语。同一名义而四方之称各殊,则生于此地必有不能识彼地之言者,若欲通方言,必须以雅言证方言。’且语言既与文字分离,凡通俗之文必与文言之文有别,则书籍所用之文。又必以通俗之文解之,综斯之故,而训诂之学以兴。”(《 中国文学教科书.周代训诂学释例》) 从陈、刘二氏的论述,可知训释之产生一是由于中华民族历史悠久,语言在时间上有了变化,如皇甫谧《甲乙经·序》: “其他奇方异治,施世者多”的“他”是“佗”字隶变的结果;二是由于我国疆域辽阔,语言在空间上有了差异,例如叶天士《临证指南医案.幼科要略》: “痧疹”注:“痧子,吴音;瘄子,浙江;疹,北音;丹”。而且我国民族众多,又长期处于封建社会之中,语言有着社会性的不同,如中药薯蓣,唐代中期为避唐代宗李豫讳,改为薯药,到北宋又因避宋英宗赵曙讳,改为山药;由于语言文字是在继承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自身产生了各种矛盾,如“更衣”,本义是换衣服,此义至今沿用,但在中医文献中常是“大便”义。有了这些变化、差异、矛盾,就产生了“文义不安” 的隔阂,有隔阂就必须通过训释来沟通,因此训释就产牛了。
中医文献训释的目的是扫除阅读中医文献的书面语言文字障碍。这种障碍是多方面的,包括了文字、语音、词汇、语法、修辞、校勘、版本、文化常识和中医药知识等等。于是,中医训释几乎把语文学和中医药学有关问题包罗殆尽,内容宏富,美不胜收。为便于研习而把它分为八类。 一、诠释词语意义 词是用来造句最小的意义单位。若词义不明,就无以识句明篇,这是不言而喻的。所以诠释词义是训释的最基本、最重要的工作。古代汉语中单音词占优势,古代注疏家所谓“字”,相当于现代的词;他们所谓“词”或“辞”,则是现代讲的文言虚词。字与词概念的混淆,字词形义的矛盾,是产生书面语言障碍的原因之一。 (一)确定义界 确定义界是对被解释的词语尽可能的做准确无误的解释,达到与同类词、近义词之区别,概念明确,泾渭分明。 例1:《素问·金匮真言论》: “非其人勿教,非其真勿授。” 杨上善注:“教,谓教童蒙。授,谓授久学。” 例2:《伤寒论·少阴篇》: “少阴病,吐利,手足逆冷,烦躁欲死者,吴茱萸汤主之。” 程知注:“躁烦与烦躁亦有别,躁者阴躁,烦者阳烦。躁烦者,言自躁而烦,是阴邪已外逼也;烦躁者,言自烦而躁,是阳气犹内争也。其轻重浅深之别,学者宜详审之。” 例1给“教”、“授”这二个同义词下了义界。例 2在注“烦躁”时,对“躁烦”这仅语序不同而有“轻重浅深之别”的症名确立义界,以利鉴别诊断。 (二)释特殊义 我们这里说的特殊义: 一是在某一特定的语言环境中所特有的词义;二是在中医药文献中所独具的词义,其义项为一般字典、辞书所不收,犹如“行(专)业语”。历来中医文献注疏家都十分重视词特殊义的训释。 在《神农本草经》讲药的功用时,常常有“主百病”之说。“主百病”,容易被理解为能治愈所有的疾病,事实不然。其中的如丹砂“主身体五藏百病”。徐大椿注曰: “百病者,凡百病皆可用,无所禁忌,非谓能治天下之病也。凡和平之药皆如此。”而菌桂“主百病”。徐大椿注: “言百病用之,得宜皆有益也。”同样一个词语在同本书中之所以有殊义,就是注家据它在不同的语言环境中,不同的药物功用,阐微穷奥,既阐明词义,又讲明药理。 《伤寒论·辨太阴病脉证并治中》: “伤寒脉浮滑,此以表有热,里有寒,白虎汤主之。” 《医宗金鉴·阳明全篇》注: “王三阳云: 经文‘寒’字,当‘邪’字解,亦热也。其说甚是。若是‘寒字’,非白虎汤证矣。”又注: “故曰表有热里有热也,此为阳明表里俱热之证,白虎乃解阳明表里俱热之药,故主之也。”程知注: “滑则里热,云浮滑则表里俱热矣。”《医宗金鉴》作者和王三阳是运用仲景学说,以方测证,说明“寒”在此为“热”之义。程知则以脉论证,示人“寒”当为“热”解。他们均据其上下文,以医理阐述其特殊词义。 (三)示概括义 词的概括义,即词义的普遍性,也就是这个词的意义在某一时代,某同类书,某本书中均有相同之义。 《素问·刺要论篇》:“刺骨无伤髓,髓伤则销铄胻酸,体解㑊然不去矣”的“解㑊”怎样解释呢?王冰注: “解㑊,谓强不强,弱不弱,热不热,寒不寒,解解㑊㑊然不可名之。”此注令人无可言状。马莳注为“懈怠安卧者是也。”张介宾注:“解㑊者,懈怠困弱之名。”《素问·平人气象论》注为: “解㑊者,困倦难状之名也。”张志聪注: “解㑊,懈惰也。”陆九芝的《世补斋医书》: “《内经》言解㑊者五,解音懈,㑊音亦,皆倦怠病也。”以上诸注,以陆注为上。因陆注用类比方法揭示了“解㑊”的概括义。 中医文献注释者不仅力求探索词的概括义,还注意探究其言外意。所谓言外意是指有词语除在文中表示了一定的意义外,尚有它独特的寓意。如人所共知的,在《伤寒论》中,凡有“某某汤主之”的“主”,除当“主方治疗”讲外,尚含有方证相合,见此证必用此方之意。陈修园说: 仲景凡用“则”,除了起连接作用之外,都有强调前者之意, 28条“小便利则愈”,意重在利水;54条“先其时发汗则愈”,意重在先其时发汗。”(《 伤寒真方歌括 》)《伤寒论教学参考资料》讲: 仲景凡用“而”,除表示连接作用外,皆示人所连接的后者是重点,如大青龙汤证“不汗出而烦躁”,示人“烦躁”是大青龙汤证辨证关键;小青龙汤证“干呕发热而咳”,示人“咳”是小青龙汤证辨证的重点。所以方有执说:“必求圣人之情于言语文字之外,而后圣人之道明。”(《伤寒论条辨》)陈修园说:“若徒泥章句, 不能通其意于言外, 虽日读仲景书,日用仲景方,终属门外汉耳。”(《 伤寒论浅注》)“所以读书,当于无字处著神。”(《伤寒真方歌括》) 二、说明同音通假 汉字是属于表意范畴的字。以意绘形,形意结合,是汉字的特点之一。因此,一般说来,依其形当容易识其义才是,但在古籍中,有些字往往单凭其形难以识其义,唯有借助于同音或近音字的字义方可知其义,这就叫通假字。 通假字是“本有其字,临时代替。”即是说,写字时,因某种原因而以同音字来代替它,尔后,由于互相沿用,形成为古代社会约定俗成的用字现象。越古的文献通假字越多,通假字是阅读古籍的一大障碍,也是中医文献训释的一个重要课题。 《素问·疏五过论》曰: “为万民副。”于鬯注: “副当读为福,福副同声通借。《史记·龟策列传》褚先生曰: ‘邦福重宝。’裴驷集解引徐广曰: ‘福音副。’是福读为副也。此言为万民副,实即为万民福。是副读为福也。林校引杨上善云: 副,助也。则已不明通借之例。后人或训功,或训全,更杜撰可嗤。下文云: ‘诊必副矣。’副亦读福,两字正相呼应。”于注中批林亿、杨上善及“后人”不明通借之误。 (一)直接注明其通假关系 例1:《灵枢·经脉》: “以通荣卫。”张介宾注: “荣营通用。” 例2:《太素·顺养》: “夜卧蚤起。”杨上善注: “蚤字,古早字。” 例1说明“荣”是“营”的通假字;例2“蚤”是“早”的通假字。 (二)在注中体现 例1: 《灵枢·四时气》: “转筋于阳治其阳,转筋于阴治其阴,皆卒刺之。” 张志聪注:“焯刺者,烧针劫刺,以取筋痹。” 例2:《素问·骨空论》: “侠齐上行,至胸中而散。” 张介宾注: “侠脐上行至胸中而散,此言中脉之前行者也。” 例1“卒刺”,注文为“焠刺”,示人“卒” 是“焠”的通假字。例2“侠齐”注文为“侠脐”,告人“齐”为“脐”的通假字。 三、分析语法结构 语法是研究遣词造句的规律。要准确地注解一个词或词组的意义,往往要借助语法结构的分析。分析语法结构,是中医训释的重要内容之一。由于历史的原因,中国语法学比其他语言学科,如文字学、音韵学等发展成为独立学科的时间晚。因此,中医古籍训释中虽有不少分析语法结构的例证,但不像现代语法一样,张科立律,剖析精细,靠我们用语法知识加以分析,方能明其旨。语法一般包括实词活用、文言虚词及句子三部分。 例1:《素问·腹中论》: “灸之则喑,石之则狂。” 陈修园注:“若以石砭之,则阳气外泄而虚,虚则狂矣。” 例2:《素问·腹中论》: “丸以雀卵。” 杨上善注:“捣以雀卵为丸。” 例3:《素问·五运行大论》: “大气举之也,寒暑六人,故令虚而生化也。” 沈又彭注: “寒暑六人,谓五气从上下四旁而入,非六气也。” 例4:《素问·经脉别论》: “经气归于肺,肺朝百脉。” 王冰注: “脉气流运,乃为大经,经气归宗,上朝于肺,肺为华盖,位复居高,治节由之,故受百脉之朝会也。” 例1“石之”,注为“以石砭之”,说明名词 “石”因带代词宾语“之”则活用为动词。例2“ 丸以雀卵”,注为“捣以雀卵为丸”,即“以雀卵丸”,名词“丸”被介宾结构“以雀卵”修饰活用为动词。例3“六人”,注为“从上下四旁而人”,即“六”这数词是“上下四旁”这并列方位名词词组的复说成分,后边省略量词“方”做“人”的状语。例4“朝百脉”,注为“受百脉之朝会”,即 “使百脉朝”,动词“朝”使动用法。马莳、张志聪之注皆同此说,但现代有的注为“汇归”、“输送到”,当一般动词,是疏于语法之故。 例1:《太素·虚实脉诊》: “实如滑则生,实如逆则死矣。” 杨上善注: “虽实,柔滑可生也,实而寒涩,死之徒也。” 例2:《素问·疟论》: “夫病温疟与寒疟而皆安舍?” 张介宾注:“安舍者,言其何所居也。” 例3:《 伤寒论·太阳病 》: “不可令如水流漓。” 方有执注: “不可,禁止之词也。” 例1把“如”释为“而”,示人是连词。例2把“安”释为“何”,示人是疑问代词。例 3把“不可”训为“禁止之词”,即表示“禁止”语意的否定副词。“词”是训诂术语,标志所训者是虚词。 例1:《 灵枢·五色 》: “常候阙中,薄泽为风,冲浊为痹。” 张介宾注: “风病在阳,皮毛受之,故色薄而泽。 痹病在阴,肉骨受之,故色冲而浊。 冲,深也。” 例2:《伤寒论·阳明全篇》: “浮涩相搏,大便则硬,其脾为约,麻仁丸主之。” 《医宗金鉴》注:“其名为约者,谓脾为邪所约束,不能为胃行其津液,故名脾约也。” 例3:《神农本草经·菟丝子》: “主续绝伤,益气力,补不足。” 陈修园注: “补不足者,取其最足之脂膏,以填补其不足之精血也。” 例1“薄泽”释为“薄而泽”;“冲浊”释为 “冲而浊”,可见均为并列关系。例 2“脾为约”释为“脾为邪所约束”,可见它为被动句。例 3“补不足”释为“填补其不足之精血”,可见此句“补”是谓语,“不足”是定语,而定语的中心词( 宾语)“精血”被省略了。这是省略句。 四、注疏修辞手法 古往今来,大手笔者,写书作文,无不力求把思想内容表达得精确畅达,讲究文采。“情欲信,辞欲巧。”(《礼记·表记》)“巧”,即修辞。若不明古人修辞手法,就难于深刻理解其旨趣。所以历来中医训释家对中医文献的修辞颇为重视。 例1:《素问·宝命全形论》: “深浅在志,远近若一,如临深渊,手如握虎,神无营于众物。” 王冰注:“言精心专一也。” 例2:《灵枢·九针十二原》:“粗守形,上守神,神乎神,客在门。” 张志聪注: “神乎神,甚赞其得神之妙。” 例3:《标幽赋》:“下手处,认水木是根基。” 徐凤注: “下手,亦言用针也。水者,母也。木者,子也。是水能生木也。是故济母裨其不足,夺子平其有余,此言用针必先认子母相生之义。举水木而不及土金火者,省文也。” 例4:《标幽赋》“可平五脏之寒热,能调六腑之虚实。” 徐凤注: “平,治也;调,理也。言针能调治脏腑之疾。有寒则温之,有热则清之,虚则补之,实则泻之。” 例1 从注知“如临深渊,手如握虎”是比喻的修辞格,强调用针时要“精心专一”。例2 从注知“神乎神”是感叹修辞格。例3注者标明“省文”,告人“举水木而不及土金火”是省略修辞格。例4 从徐注知此句既是对偶句又运用互文的修辞格,意即:针能调治五脏六腑的寒热虚实。千万勿如有的人语译为:针可平抑五脏的寒邪热邪,能够调治六腑的虚证实证。好像针就不能平抑六腑之寒热,不能调治五脏之虚实似的。忽略修辞,违背医理。 五、标示断旬标点 古人云: “学识何如观点书”。句读古书是读懂直书的起点,是语文和专业知识的综合运用。若欲正确地句读中医文献,除懂得古书句读的知识并经常进行练习,还必须具有文字、音韵、语法、修辞、古代文化、中医药等知识,不是一件轻而易举之事。因此,古书句读,即使是注疏大家,稍不留神,也会出错。中医注疏讲句读,主要从注释语体现的,有的也正面指出当如何断句。 《素问·著至教论》:“雷公曰臣治疏愈说意而已” 王冰注: “雷公言臣之所治,稀得痊愈,请言深意而已。” 如果依王注,“臣治疏愈”为句。孙诒让《札透》十一云: “王断非经意也。此当以‘臣治疏’三字为句,‘愈说意而已’五字为句。此愈当读为偷。《礼记·表记》郑注云: ‘偷,苟且也。’《史记·苏秦传》云:‘臣闻饥人所以饥而不食乌喙者,为其愈充腹而与饿死同患者。’《战国策·燕策》愈作偷。《淮南子·人间训》中云: ‘焚林而猎,愈多得兽,后必无兽。’《韩非子·难一篇》愈亦作偷。盖雷公自言: 医之治病,为术疏浅,但苟且取说己意而已。王氏失其句读而曲为之说,不可通矣。”树达按: “孙说是也。”(《 古书句读释例 》)孙诒让、杨树达由于弄清“愈”的词义,句读对了。王冰由于不明“愈”为“偷”的通假字及“偷”之词义,结果误读。 《素问·宝命全形论》: “帝曰:余念其痛,心为之乱惑反甚,其病不可更代,百姓闻之,以为残贼,为之奈何?” 这种标点符号源于古代注家而沿至1959年人民卫生出版社《古今图书集成·医部全录》和1963年人民卫生出版社《黄帝内经素问白话解》等。于鬯认为: “反甚其病四字当读为一句。盖心既为之乱惑,则所以治其病者,必多不合,故不惟不能除其病(上文云: ‘余欲针除其疾病’),反使其病加甚而不可更代,义本明显。”“反甚其病”,即反使其病加甚。“甚”是形容此的使动用法。所以说于注是正确的。 《伤寒论.太阳病篇》云: “伤寒,心下有水气,咳而微喘,发热不渴,服汤已,渴者,此寒去欲解也,小青龙汤主之。”( 此标点符号见现通行本) 成无己注: “咳而微喘者,水寒射肺也。发热不渴者,表证未罢也。与小青龙汤发表散水,服汤已渴者,里气温,水气散,为欲解也。” 从成氏之串讲式注解中,不难知“服汤已,渴者,此寒去欲解也”是前置到“小青龙汤主之”的前边,目的为了鉴别诊断“渴”与“不渴”而采用插叙的修辞格。否则,“岂有寒去欲解,而更服小青龙汤之理乎? ”(《医宗金鉴》)因此,此句经文的正确标点符号当是: 伤寒,心下有水气,咳而微喘,发热不渴( 服汤已,渴者,此寒去欲解也),小青龙汤丰之。 六、探究篇章意旨 由词组句,由句成段,由段缀篇,人所共知。因此,探究篇章意旨,即句、段、篇的中心思想,对理解文章的思想内容、词义,均有裨益。 例1: 《素问·气厥论》: “故得之气厥也。” 陈修园注: “此总释脏腑寒热相移皆在气而不在经。” 例2:《灵枢·五十营》: “所谓交通者,并行一数也。” 张介宾注: “所释上文交通二字之义,并行一数,谓并二十八脉,通行一周之数也。” 上二句都是释句意。例1不但释句义,还说明在篇章中的作用。 例1:《素问·阴阳应象大论》: “黄帝曰:阴阳者,天地之道也……神明之府也。” 张介宾注: “此自首节阴阳二字,一贯至此,义当联玩。《天元纪大论》亦有以上数句,见运气类。” 例2:《伤寒论·太阳篇上》: “太阳之为病,脉浮,头项强痛而恶寒。” 方有执注:“此揭太阳之总病,乃三篇之大纲。已下凡首称太阳病者,皆括此而言之也。” 以上两例均注段意。例1 不但标明段落大意,还指导人们应如何全面去领会其精神实质。例2 重在探究本段经文特有寓旨。 例1:《灵枢·口问》王芳侯曰: “此篇论先后天之阴阳为病。” 例2:《素问·五藏生成篇》王冰注: “按此篇云《五脏生成篇》而不云论者,盖此篇直记五脏生成之事,而无问答论议之辞,故不云论。后不言论者,义皆仿此。” 以上二例都是释文章中心内容,例2 还昭示《素问》“篇”与“论”命名之所以然。 七、考镜学术源流 祖国医学源远流长,在其发展的漫漫岁月里,名世奇杰,时时间出,他们都从不同视角,不同层次丰富和促进着祖国医药学的发展。尤其是宋元以降,各家学术争鸣的局面愈演愈烈,通过学术争鸣和临床实践建立起的各个学派,如河海之一流,泰山之一壤,共同助成岐黄医学之高深。各家学说对各代医家的影响是极为复杂、微妙的。因各个医家的所处时代环境不同,造诣各异,师承有别,所以要从浩如烟海的中医文献中考镜其学术源流,实非易事,非谙熟中医典籍者莫之能为也。 《素问·宝命全形论》:“四日制砭石小大。” 全元起注:“砭石者,是古外治之法,有三名: 一针石,二砭石,三鑱石,其实一也。古来未能铸铁,故用石为针,故名之针石。言工必砥砺锋利,制其小大之形,与病相当。黄帝造九针以代鑱石。上古之治者,各随方所宜,东方之人多痈肿聚结,故砭石生于东方。” 此注把砭石的作用、名称、产生原因、演变、产地等源流概述了,使人对砭石有完整认识。 《 温病条辨·草果知母汤方 》吴瑭注:“按此方即吴又可之达原饮去槟榔,加半夏、乌梅、姜汁。治中焦热结阳陷之证最为合拍,吴氏乃以治不兼湿邪之温疫初起,其谬甚矣。” 此注考镜草果知母汤方是由吴又可达原饮化裁而来以治中焦热结阳陷之证,并指出吴又可用之治不兼湿邪之温疫初起是错的。这不仅让人对此方的源流有完整了解,而且从而示后学者对前贤制方要“神而明之”之理。 例1:董汲《脚气治法总要》: “汲尝考诸经脚气之疾,其来久矣。在黄帝时名为厥,两汉之间名为缓风,宋齐之后谓为脚弱,至于大唐始名脚气。其号虽殊,其实一也。” 例2:《绛雪园古方选注·二陈汤》: “观《内经》有饮字而无痰字,两汉以前谓之淡饮,至仲景始分痰饮,义可知矣。” 例3:王肯堂《证治准绳·总论》: “《素问》止言癫而不及痫,《灵枢》乃有痫瘼、痫厥之名。诸书有癫狂者,有言癫痫者,有言风痫者,有言惊痫者,有分癫痫为二门者,迄无定论。究其独言癫者,祖《素问》也;言癫痫者,言癫狂者,祖《灵枢》也。要之癫痫狂,大相径庭,非名殊而实一之谓也。” 以上三例都是考镜病名演变缘由。例1 述脚气历代不同称谓。例2 述“痰饮”实乃两汉以前之淡饮。例3考镜后世称癫、痫、狂所祖之书,及之间名殊实同。这类训释对继承、发扬祖国医药学遗产大有助益。 八、注字音正讹误 (一)注字音 语言里的词语都是语义和语音相结合的。在语言发展的过程中,词义的变化和语音的异同,往往有密切的关系。书面里用的同一个字所表示的词,有时由于读音不同,词义和词性就起了变化。古人写书作文讲究押韵,又多用通假字,所以注字音也就成为中医训释的内容之一。 中医文献的注音常见有读若,直音,反切,声调。 读若,是用发音类似的字来作注音。如“媚,读若寐”,“延,读若贤”。这种注音方法只取读音近似字作注,只“可口传而不可笔传”,难于达到准确。 直音,是用同音的字作注音。例如《素问·异法方宜论》: “其民嗜酸而食胕。”张介宾注: “嗜,音示。胕,音父。” 直音要求同音, 非确不可。但声音的类别甚繁,而同音字有限,若无同音字,或同音之字隐僻难识,此种注音方法就难于达到注音的目的,因而产生了反切。 反切,就是上字取其声母,下字取其韵母,声和韵一拼,就自然成音。例如《金匮要略浅注·痉湿喝病脉证》陈修园注: “痓,充至切,诸去声,恶也;痉,其颈切,音敬,风强病也。旧本以痉为痓,传写之误也。”但语音在不断变化,以字注字所拼之音难免有差误。 同个汉字,由于读音的声调不同,其义也随之变化。故标明声调,为古书注音方法之一。 例1:《灵枢·本神》:“天之罪与?人之过乎?” 丹波元简注:“与,平声。” 例2:《素问·脉要精微论》: “数动一代者,病在阳脉也。” 周学海注: “数者促,不音索,旧读去声者,误。” (二)正讹误 中医文献历史久远,年移代革,几经沧桑,鱼鲁其间,实属难免。所以正讹误历来为注释家所重视,并逐渐发展成为一门专门学问─校勘学。 《素问·玉机真藏论》: “真藏见,十月之内死。” 杨上善注: “以脾胃受于谷气,故致十月而死也。”王冰注: “见斯证者,期后三百日内死。” 据杨王二氏之注,“十月”似无误,实乃望文生义。滑寿注: “真藏见,恐当作未见;若见,则十月之内,当作十日之内。”张介宾注:“五藏俱伤而真藏又见,当十日内死。十日者,天干尽而旬气易也。月字误,当作日。”滑、张二氏之注,很有见地,尤其是张氏以运气加以论证,雄辩有力。 《素问·标本病传论》:“人有客气有同气。” 新校正云: “按全元起本同作固。”“固”因形似而误为“同”。 《伤寒论·太阳篇上》:“若脉和,其人大烦,目重脸内际黄者,此欲解也。” 《医宗金鉴》注: “脸字当作睑字。睑,眼弦也。作脸字非,当改之。” 以医理论,“脸”当是“睑”之误;而从字形讲,形旁“月”与“目”极相似,在刻印或传抄误笔,是完全可能的。 《金匮要略·肺痿肺痈咳嗽上气》: “大逆上气,咽喉不利,止逆下气者,麦门冬汤主之。” 《医宗金鉴》注: “大逆上气之大字,当是火字,文义病药始相属,当改之。” “火”误为“大”,也是形似而误。
从上节中医训释的内容可知,中医训释几乎涉及到语文学和中医药学的各个领域,但词义训释始终是它的最核心、最基本的工作。这是由于词义的特殊作用所决定的。综观前贤时达有关训释的实践和论述,训释词义的方法主要为:以字形索义、以字音求义、从类聚取义、据工具书择义和以古注疏征义五种。在实际运用中,这几种方法都不是孤立的、截然可分的,而是互相配合、交杂使用的。但不管使用何种方法,都必须求证于古文献的语言材料,然后全面、历史、客观地加以综合、分析、判断,以求正确的结论。 一、以字形索义 以字形索义,即因形索义,就是通过分析汉字的形体结构来掌握字的造字本义,从而探索词义。 汉字是在象形字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尚形的表意字,最早的汉字是按着字义来绘形的,其中象形字、指事字、会意字与形体结构均有密切的关系,形声字虽有表声部分,其形旁与字义仍有很大的联系。因此,以形索义很早就成为训诂学家训释词义的重要方法之一。离开字形去研究词义几乎是不可能的。最早把形义结合起来,并从实践和理论系统加以阐述的名著是东汉许慎的《说文解字》。这种训释方法,春秋时已开始运用,如《左传》中的“皿虫为蛊”、“止戈为武”等。 《本草乘雅半偈》牡狗阴茎,卢之颐注: “犬象形。孔子曰: 视犬字如画。” 同上:粟,卢之颐注: “粟字本义作桌,象穗在禾之上。” 从注中知,“犬”是象形字。“粟”是合体象形字。李时珍在《本草纲目·谷部》就批判有人不识“粟”是合体象形字而当成会意字讲是穿凿附会之说:“粟乃金所立米,为阳之精,故西字合米为粟。此凿说也。” 例1:《本草纲目·金石部》丹砂,时珍注:“ 丹乃石名,其字从井中一点,象丹在井中之形。” 例2: 《温病条辨·原病篇》烦,吴瑭注:“ 烦,从火从页,谓心气不宁,而面若火烁也。” 例3:《本草乘雅半偈》乳汁,卢之颐注: “乳者,化之信,故从孚从化,省作匕尔。” 例4:《本草纲目·谷部》稷,时珍注: “稷,从禾从矍,矍音即,谐声也。” 以上四例,从文字结构言,例 1“丹”字是指事字。例2“烦”和例3“乳”是会意字。例 4“谐声”即明言“稷”是形声字。 以形索义是根据汉字以义绘形的特点,从字的结构分析造字的本义,因而可把词的本义讲得更加清楚。如《素问·刺腰痛》: “阳明令人腰痛,不可以顾”的“顾”,马莳注:“顾如有见。”张志聪注:“顾,回视也。”现代出版的语译书中,有的译为“回顾”,有的译为“转动回顾”。其是其非,且看《说文》: “顾,还视也。从页雇声。”既从“页”,当与头有关。所以说张注是对的,他抓住它的本义。马注是错的,现代某些语译则是不准确的。 以形索义既然揭示了词的本义,就可从而探明词的引申义,并整理出其词义系统,以便学习和掌握。如王世贞《本草纲目·原序》: “第其中舛谬差讹遗漏,不可枚数”的“枚数”,即一一计数。 “枚”为什么释为“一一”呢 ?《说文》: “枚,干也,可为杖,从木从支。”“枚”本义是树干,引申为计量单位“个”,在此作为动词“数”的状语,故译为“一一”。 以形索义,当以六书的理论为指导,以最早的文字,即甲骨文、金文、六国文字的字形为根据,与《说文》相参证,不能从楷书的字形来说字义。因汉字逐渐由笔意转为笔势,而笔势大都已游离于本义。只有字的本义与字形关系切合,引申义只能见其端倪,至于通借字与本义毫无关系。这些也是以形索义训释方法的局限。 二、以字音求义 汉字虽然很早就有了表音的趋势,如形声字的声旁,但它始终没有发展为拼音文字,一直停留在表意文字的状态。因此,字形与语义之间有密切的关系。但在长期实践中,人们发现如果将形与义的联系绝对化了,字形反而是求语义的障碍。这就是由于部分汉字逐渐符号化。正因为如此,从汉代之后,文字学家、训诂学家就日益注意到字音与语义的关系。《说文》就保留了大量声训的材料。黄季刚说: “《说文》列字九千,以声训者十居七八,而义训不过二三。”《 释名 》《方言》等书更是大量运用声训,注疏中以声求义的条例更是随处可见。但到清代乾嘉学者才将因声求义作为训诂的一个重要方法加以系统化、理论化地论说。他们认为“义以音生,字从音造”,“完全之训诂,必义与声相应”。 以字音求义,即以声求义,简之为声训,就是用声音相同或相近的词来解释词义。因为在汉语中有部分音同(近)义通的词,用同一音素来表示同一意思的词,所以可用音同或音近之字为训。 例1:《注解伤寒论·辨可下病脉证并治法》: “凡服下药,用汤胜丸。” 成无己注: “汤之为言荡也,涤荡肠胃,溉灌藏府,推陈燥结,却热下寒,破散邪疫,理导润泽枯槁,悦人皮肤,益人血气。水能净万物,故胜丸散。” 例2:《仁斋直指方论·痈疽方论》杨士瀛云:“痈者,壅也;疽者,沮也。 血气壅沮, 寒热不散,阴滞于阳则发痈,阳滞于阴则发疽,而发无定处也。” 例1 成注以同音字“荡”训“汤”,因汤剂去大病用之,吸收快,易发挥疗效,故训“荡也”。例2杨注以近音字“ 壅 ”训“ 痈 ”,“沮”训 “疽”,是因痈疽由于“血气壅沮,寒热不散”而成,故为之训。这种训释方法,大有探索语源的意味。 以字声求义的方法主要有三: (一)用与形声字声旁相同的字互训 例1:《难经·二十八难》: “任脉者,起于中极之下以上毛际。” 滑寿注:“任者,姬也,为人生养之本。” 例2:《 类经·运气 》张介宾曰: “春者,蠢也,言万物之蠢动也。” 例3:《本草乘雅半偈》之蒺藜,卢之颐注:“蒺,疾也;藜,利也。” 例4:《难经·三十四难》: “五脏有七神,各何所藏耶?” 滑寿注:“脏者,藏也,人之神气藏于内焉。” 例1、2,用形声字去训它声旁相同的字:“姬”是形声字,声旁是“任”,故训之。“蠢”是形声字,声旁是“春”,故训之。例3、4,用与形声字的声旁相同字去训形声字: “蒺”,从艸疾声,是形声字,故以“疾”训之。“脏”,从肉藏声,是形声字,故以“藏”训之。 (二)形声字的声旁相同互训 《类经·病机》: “余锡以方士,而方士用之未能十全。” 张介宾注: “锡,赐也。” 《释名·释疾病》: “聋,笼也,如在蒙笼之内,听不察也。” 《本草乘雅半偈》柏实,卢之颐引公羊注云: “柏犹迫也,取亲而不远之义。” “赐”与“锡”的声旁为“易”,“笼”与“聋”的声旁为“龙”,“迫”与“柏”的声旁为“白”,故训之。 (三)声同声近互训 以上二种训释方法的共同点是利用形声字的声旁相同进行互训的,而这里谈的是除声旁相同以外声同声近互训。 例1: 《 类经附翼·医易义 》: “ 易者,易也,具阴阳动静之妙。医者,意也,合阴阳消长之机。” 例2:《医津一筏·有毒无毒固宜常制矣》: “方者,做也。务必相时令之虚实与时序之寒温,做而行之。” 例3:《释名·释疾病》: “瘤,流也,血流聚所生瘤肿也。” 例4:《本草乘雅半偈》牡狗阴茎,卢之颐引“孔子曰: 狗,叩也,叩气吠以守也,其群以时言能守也。” 例5:《素问·上古天真论》: “不时御神。” 胡澍注: “ 时,善也。 不时御神,谓不善御神。” 例6:《释名》: “日,实也,光明盛实也。”“月,阙也,满则阙也。” 例1“易者,易也”是同形词为训。“ 医者,意也”和例2以“做”训“方”,例3以“流”训“瘤”是声同为训。例 4以“叩”训“狗”是声近为训。例5 以“善”训“时”是双声为训,古音同在禅母。例6是叠韵互训。 以声求义是以声同声近字为训,以释被释词词义之所以然之理,而同声异义词是很多的,因此对多义词往往可以不同形不同义的同音字训之。 《素问·萆论》: “萆之安生?” 马莳注: “萆者,卑也。有病则有日降日深之义,又有不得自如之义,故名日萆。” 张介宾注: “萆者,闭也。” 同一个“萆”病,为训释其症状和病因而分别以“卑”和“闭”这二个异形异义同音词来解释。 以声求义的作用是寻求本字,说明通借,以防止望文生训。但讲通借必明古音,重例证,切忌滥用,否则易患穿凿附会之毛病。 以声求义有个长期困惑学术界的问题:形声字的声旁是否有义? 自王圣美提出“右文说”后,见仁见智,莫衷一是。沈括的《梦溪笔谈》卷14:“王圣美治字学,演其义为右文。古之字书,皆从左文,凡字,其类在左,其义在右,如木类,其左皆从木。所谓右文者,如戋,小也,水之小者曰浅,金之小者曰钱,歹而小者曰残,贝之小者曰贱,如此之类,皆以戋为义也。”其嗣后,许多学者同其说,不断为之充实例证。杨树达更广而言之,“以声联义之例数百事”。“右文说”对中医文献训释有一定影响。如: 《本草纲目·草部》蘇,李时珍注:“蘇从稣,音酥,舒畅也。蘇性舒畅,行气和血,故谓之蘇。” 《素问·疟论》: “其但热而不寒者……名曰瘅疟。” 陈修园注: “ 瘅,单也, 谓单发于阳而病热也。” “蘇”是形声字,从艸稣声,“稣”只表音不表义,但李时珍据“蘇性”而给予“舒畅”之义。“瘅”,是形声字,从疒单声,“单”只是表音无义,但陈修园据瘅病的特点,而给予“单发于阳”之义。形声字的形旁表其意义范畴,声旁表读音,这是毋庸置疑的。音近义通,只有在同根词之间才具有这种音义关系。所以对以声旁说义,应慎之又慎。以类聚取义 “以字形索义”和“以字音求义”都是依词的形式来探索词义的。但词义与字形的联系并非绝对化,词义与字音的关系常常是风马牛不相及的。因此,这二种训释方法都应同词的内容(词义)紧密结合,从语言的实际出发,从词义本身内在规律去探究,方可得出准确、可靠的结论。 以类聚取义,即运用词义本身的内在规律,通过词与词之间意义的关系和多义词诸义项的比较,较其异,证其同,以探取词义。 以类聚取义是中医文献训释中最常见的方法,其具体运用的方法很多,抉其要者有三种:直训、转训和陈说。 (一)直训 所谓直训,就是对词义直接诠释。 例1:《太素·杂诊》: “水泉不止,是膀胱不藏也。” 杨上善注:“水泉,小便也。” 例2:《 伤寒直格方·死生脉候 》: “溲便遗失,狂言直视者,肾先绝也。”刘守真注: “溲,小便。便,大便。” 例3:《 伤寒直格方·经络病证 》: “虚则腹满,身重,濡泄,寒疡流水。” 刘守真注:“寒疡,,俗言冻疮。” 例4:《灵枢·海论》: “血海有余,则常想其身大,怫然不知其所病。” 张介宾注:“怫,怫郁,重滞不舒之貌。” 例5:《灵枢·五味》: “谷始入于胃,其精微者,先出于胃,之两焦,以溉五藏。” 张介宾注: “之,至也。溉,灌注也。” 例6:《 伤寒直格方·六气为病 》: “痈疽疡疹,瘤气结核,吐下霍乱。” 刘守真注:“结核,言肌肉结鞭如果中核也。” 例7:《医学心悟· 类中风》: “ 火之自外来者,名曰贼,实火也;火之自内出者,名曰子,虚火也。” 例8:《素问·五常政大论》: “其果枣李。” 张介宾注:“枣,土果。李,木果。” 例1以“小便”训“水泉”;例2以“小便”训“溲”;以“大便”训“便”。这二例皆为以通训殊。例3 以“冻疮”训“寒疡”。此为以俗训雅。例4以“怫郁”训“怫”;例5以“至”训“之”;以“灌注”训“溉”。此二例为同义词互训。例6 以“肌肉结鞭如果中核”训“结核”;例7 以“火之自外来”训“ 实火 ”;“火之自内出”训“虚火”。这二例为下义界。例8以“土果”训“枣”;“木果”训“李”。为以广义训狭义。 (二)转训 所谓转训,即注与被注者二者语义原不相同,辗转相通。 例1:《太素·五藏脉诊》: “脉至如丸,滑不直手。” 杨上善注:“直,当也。” 例2:《素问·金匮真言论》: “东方生于春,病在肝,俞在颈项。” 周学海注:“俞,应也,非俞穴。” 例3:《伤寒论·阳明全篇》: “属藏者攻之,不令发汗;属府者不令溲数。” 《医宗金鉴》注:“属藏,谓属里也。属府,谓属表也。” 例4:《 伤寒论·太阳下篇 》: “太阳病,发热恶寒,热多寒少,脉微弱者,此无阳也,不可更汗。” 吴人驹注: “无阳者,谓表之阳邪微,故不可更大汗。” 例5:《灵枢·营卫生会》: “故太阴主内,太阳主外。” 张介宾注: “内言营气,外言卫气。” 例 1“直”,《说文》曰: “正见也。”引申为 “当”。例2“俞”,《说文》: “空中木为舟也。”以“应”训,是特定语言环境所决定的义。例3“藏”与“里”,“府”与“表”之间词义原 毫不相关,只因中医理论,脏腑相为表里,故以“里”训“藏”,以“表”训“府”。例4 以“表之阳邪微”训“无阳”,纯据仲景学说言之。例5 以“营气”训“内”,“卫气”训“外”,是由中医理论决定的。 (三)陈说 所谓陈说,即描写其事以明其义。 《灵枢·决气》: “腠理发泄,汗出溱溱,是谓津。” 张介宾注: “溱溱,滋泽貌。” 《神农本草经读·杏仁》: “气味甘苦温,冷利,有小毒。” 陈修园注: “冷利者,滋润之意。” 《素问·生气通天论》: “是以圣人陈阴阳,筋脉和同。” 张介宾注: “陈阴阳,犹言铺设得所,不使偏胜也。” 《灵枢·小针解》: “徐而疾则实之,言徐内而疾出也。” 由于对被解释的词语难于直训,又无以转训,则以描写其事以明其义,用“貌”,“之意”,“犹”,“言”诸类术语表述之。 《素问·风论》: “故风者百病之长也。” 王冰注: “百病之长,先百病而有也。” 《太素·杂诊》: “不足,病生热瘅。” 杨上善注: “厥阴脉气虚,少阳来乘,阴器中热而痛也。瘅,痛也。” 上二例根据词与词之间内在关系,结合医理,用近乎语释、串讲式地加以陈说。 《灵枢·五色》:“雷公问于黄帝曰:五色独决于明堂乎?小子未知其所谓也。” 张介宾注: “诸臣之中,惟雷公独少,故自称小子。” 诸类直接陈述雷公自称“小子”的原因,也是陈说之一。 四、以古文注疏征义 中医文献训释常须借助于古注疏,求证于古文献。古代文献是以当时的语言文字记录下来的,具有鲜明的时代性和社会性。因此距离被注释者的时代愈近的注家,对其文义、词语、历史、典故、医事制度、医学理义等,可能了解更加清楚,其训释可能更符合原意,且在古人当时看到的一些中医文献或参考资料,现在不少已佚失,所以一般说来,一部书的注释愈古、愈早的学术价值愈高,参考价值愈大。我们训释中医文献时要充分重视、深入研究故训,从中汲取其精华。如林亿校《素问》王冰注本时,尚有全元起本传世,其新校正就引用许多全元起注本的文字对王冰注本进行校正,为我们保留了可贵的资料,其学术价值不言而喻。如俞樾《读书馀录·内经素问》: “《六节藏象论》: ‘心者,生之本,神之变也。’新校正云: ‘全元起本并《太素》作神之处。’俞谨按:处字是也。下文云‘魄之处’、‘精之处’,又云‘魂之居’、‘营之居’。并以居、处言。故知变字误也矣。”可见俞樾之所以训释“变”为“处”之误,始得益于新校正引全元起本并《太素》原文的启示,再结合文章行文特点探究所获。 诂训愈古,其可靠性、准确性愈大,但并非绝对。事实上,后世由于语言学的不断发展,医药的奥秘不断为人们所认识,应该说,对中医文献中的疑难问题,越到后来,越有彻底解决的可能。例如唐·王冰注《素问》是很伟大的,在医学史上是光辉灿烂的,但由于受时代和当时科学发展的制约,后人对其差误不断有所匡正。这不奇怪,即使如训诂专书《尔雅》《说文》这样的经典名著,也不例外。远的且不论,如 元·窦汉卿《标幽赋》: “轻滑慢而未来,沉涩紧而已至。” 元·王国瑞注: “指弹其穴,穴下气轻、滑、慢,气未至也,勿刺,待气至方可刺也。穴下气来沉、涩而急,即可刺也。” 明·徐凤注: “轻浮、滑虚、慢迟也,入针之后,值此三者,乃真气之未到也。沉重、涩滞、紧实也,人针之后,值此三者,是正气之已来也。”明·杨继洲同此说。 清·李学川注: “言入针以后,值轻滑慢迟,乃真气未来,沉重涩滞紧实,是正气已来。”从时代而言,王氏在前,距窦氏甚近;而徐氏,杨氏,李氏在后,距窦氏较远,那么谁是谁非? 王氏与徐氏等人的分歧: 窦氏所谓指下针感是指进针前还是进针后。据赋文后句: “既至也,量寒热而留疾。未至也,据虚实而候气。”应当是进针后的针下感觉,而不是王氏所谓指进针前,以指弹其穴,凭指下感觉辨气至与否。 一个正确、妥切的训释取决于诸多因素:有时代的制约,有注者世界观的局限,有训诂能力之高低,有中医药理论的造诣,还有治学态度和方法等等。所以杭世骏在《道古堂集》说:“作者不易,笺疏家尤难。何也?…… 必语语核其指归,而意象乃明;必字字还其根据,而证佐乃确。”柯琴《伤寒来苏集·伤寒论注序》中也言: “夫著书固难,而注疏更难。著书者往矣,其间几经兵燹,几番播迁,几次增删,几许抄刻;亥豕者有之,杂伪者有之,脱落者有之,错简者有之。如注疏者着眼,则古人之隐旨明,尘句新; 注疏者失眼, 非依样葫芦,则另寻枝叶,鱼目溷珠,碔砆胜玉也。”杭、柯二氏之言,诉说了古书训释之艰辛和不易,道出了古书训释的意义和作用,指明古籍训释的原则和方法,从而示人应该如何善待古书训释的是非和得失,耐人寻味。
每门学科都有其专用的术语,以表述其内涵,中医文献训释也不例外。掌握训释术语的作用,对理解训释的内容、方法有助益。训释术语是在古籍训释漫长的岁月里逐步发展起来,又为人们沿袭相因为用而“俗成”的,因此有相对的稳定性,曾在古籍训释中起了积极作用;但由于它是人们沿袭相因为用,未曾对其职能给予严格、规范化规定,所以各注释家对其术语使用不全一致。我们这里择其常见术语的主要用法加以介绍,以期对阅读中医文献训释时有所帮助。 一、说义的术语 (一)确定义界 1.……者,……也 这是训释最常用术语(有时“者”字可省略),构成“A者,B也”( A代被释对象,B代解释词。下仿此)的形式。用来确定义界是它的作用之一。 《伤寒医诀串解·厥阴篇》: “厥者,手足逆冷是也。” 《素问·移精变气论》: “粗工兇兇,以为可攻,故病未已,新病复起。” 张介宾注: “粗工,学不精而庸浅也。兇兇,好自用而孟浪也。” 确定义界,即给词语确立意义界限,也就是给词语下定义。“手足逆冷”是给“厥”确立义界。“学不精而庸浅”是给“ 粗工 ”;“好自用而孟浪”是给“兇兇”确立义界。 2.曰、为 这二个术语相当于现代汉语中的“叫”或“叫做”,构成“B曰A”,“B为A”的形式。 《伤寒直格方·经络病证》: “臑臂内前廉痛甚。” 刘守真注: “从肩至肘, 通名曰臑。 自手至腕,通名曰臂。” 《伤寒论·太阳篇》: “太阳病,外证未解,脉浮者,当以汗解。” 陈修圆注: “皮肤为表,肌腠为外。” “曰”、“为”各自分别使用,不但确立了义界,且有对某一组意义相关或相近的比较词义的作用。如刘注不但给“膈”与“臂”下了义界;陈注不但给“表”与“外”下了义界,而且它们都有比较作用。如果“曰”和“为”搭配使用,除上述作用外,尚可达到避复的修辞效果。 《金匮要略·妇人妊娠》: “妇人宿有瘕病,经断未及三月, 而得漏下不止, 胎动在脐上者,为癥痼害。 妊娠六月动者, 前三月经水利时,胎也。” 《医宗金鉴》注:“经断有孕,名日妊娠。妊娠下血,则为漏下。” 3.谓之 谓之,相当于现代汉语中的“称它作”或“叫做”,其主要作用与“曰”,“为”相似,用来确定义界和辨析一组意义相关或相似的词。构成“ B谓之A”形式。 《素问·风论》: “愿闻其诊,及其病能。” 张介宾注: “凡察病之法,皆谓之诊。凡致病之害,皆谓之能。” 《 傅青主女科·怔忡惊悸 》: “由产忧惊劳倦,去血过多,则心中跳动不安,谓之怔忡。若惕然震惊,心中怯怯,如人将捕之状,谓之惊悸。” 张注既给“诊”和“能”下了义界,又进行辨析。傅说,既予“怔忡”和“惊悸”下了义界,且加以辨析比较。 (二)疏释同义词或近义词 1.……者,……也 《素问·五藏生成论》: “夫脉之大小滑涩浮沉,可以指别。” 张介宾注: “大者,豁大,阳强阴弱也。” 《本草乘雅半偈·远志》卢之颐注:“志,意也,心之所之,心之所响也,藏于肾而用于心,故处则为意,出则为志也。” “……者,……也”这术语用于同义词或近义词互训,如“豁大”释“大”,但同时有词义辨析功用,如以“意”释“志”,最后又将二者加以辨析“处则为意,出则为志”。 2.言 “言”与“谓”有共同之处,但是其用途比“谓”广。“言”相当于现代汉语“说”。构成“ A言B”的句式。 《神农本草经》: “丹砂,味甘微寒。” 徐灵胎注:“甘言味,寒言性。” 《伤寒论·合病并病篇》: “太阳少阳并病,心下硬,颈项强而眩者,当刺大椎、肺俞、肝俞,慎勿下之。” 程知注: “上言不可汗,此言不可下也。不可汗,恐其俨语;不可下,恐其结胸也。” 徐注将“甘”、“寒”进行辨析。程注把本条“不可下”与上条“不可汗”进行辨析。 3.而言、为言 这两个术语的作用基本一样,是用来对被解释对象强辩,并对其中某方面起判断作用。相当于现代汉语“而讲”。构成“A,B而(为)言”的句式。常和“谓”、“也”等术语搭配使用。 《素问·疟论》: “其气上行,九日出于缺盆之中。” 丹波元简注: “缺盆,非阳明胃经之缺盆,乃指任脉天突穴而言。” 《金匮要略·血痹虚劳》:“脉得诸芤动微紧,男子失精,女子梦交,桂枝龙骨牡蛎汤主之。” 《医宗金鉴》注: “脉得诸芤动微紧者,谓概虚劳之诸脉而为言也,非谓芤动微紧,仅主男子失精,女子梦交之候也,通举男女失精之病。” 这种“非……乃……而言”和“谓……为言,非谓……也”句式,强辩并对其中某项进行判断的意味很强。 4.犹 “犹”这个术语,释者与被释者往往是同义或近义的关系。“犹”相当于现代汉语“等于说”。构成“A犹B”的句式。 《伤寒论·太阳病》: “欲失溲,足下恶风,大便鞭。” 方有执注: “失,犹言不也。” 以“不”训“失”是近义词互训。“犹”有时用来训特殊义: 《素问·脉要精微论》: “有余为精,不足为消。” 李笠注: “二为字皆犹于也。藏不足于精,府有余于消,此为阴阳不相应,病名关格。” 5.统言(总言,合言,浑言)、析言(分言) “统言”,就是笼统地说。“析言”,就是分别(分析)地说。它们往往配合使用,用来区别近义词,或意义相关的细微区别的词。 《素问·四气调神大论》: “唯圣人从之,故身无奇病。” 胡澍注: “疾与病,析言见异,浑言则通。” 此注即言: 疾与病二词,分析地讲是有区别的 (《说文》: “疾,病也。”“病,疾加也。”),笼统地讲是相同的( 病即疾,疾即病,现代疾病是一个词)。 《医津一筏·微妙在脉不可不察》: “统而言之,天为阳地为阴;分而言之,天有天之阴阳,地有地之阴阳。” “统言”,说成“统而言之”;“分言”,说成“分(析)而言之”,其义不变。 (三)疏特有义 1.之谓 “之谓”是用来解释词在句中具体意义,构成“A,B之谓”的句式,常与“者”,“也”搭配使用。 例1:《素问·脉要精微论》:“切脉动静,而视精明,察五色。” 张介宾注:“切者,以指按索之谓。” 例2:《 素问遗篇·刺法论 》: “当取其化源也。” 张介宾注: “ 取,治也; 化源,气化之本源也。 此取字, 总言当治之谓,与下文资取之取不同。” 例 1“切”,是多义词,文中为“以指按索”之义,故以“之谓”术语标之,以示其在句中的具体义,也可谓特有义。例2 张氏认为“取”在文中是“总言当治”之义,“与下文资取之取不同”,故以“之谓”标之。 2.谓 “谓”,相当于现代汉语“说的是”或“指的是”。它用来训释词义,往往是以具体释抽象,或一般释特殊。构成“A,谓B”的句式。 例1:《素问·热论》: “大气皆去。” 王冰注: “大气,谓大邪之气也。” 例2:《伤寒论·阳明全篇》: “病人烦热,汗出则解,又如疟状,日晡所发热者,属阳明也。” 《医宗金鉴》注: “病人,谓病太阳经中风,伤寒之人也。” 例1 以“大邪之气”释“大气”,是具体释抽象。例2中以“病太阳经中风,伤寒之人”释“ 病人”,是释特殊义。 (四)串解短语和句义 训释古籍词义是训释的核心工作,而串解短语和句义也甚重要。由于时过境迁,语言结构也在变化之中,若不串解,后人也不易理解,所以串解短语和句义一直为注疏家所重视。串解短语和句义的术语常见的有如下几类。 1.言 《伤寒直格方·经络病证》: “大指次指不能为用。” 刘守真注:“不能为用,言屈伸不能如意也。” 《素问·脉要精微论》: “彼春之暖,为之夏暑。” 王冰注:“春暖为夏暑,言阳生而至盛。” 刘注是串解“不能为用”这短语。王冰注串解句义。 2.之谓、谓 例1:《金匮要略·血瘅虚劳》: “虚劳里急,诸不足,黄芪建中汤主之。” 《医宗金鉴》注:“所谓虚劳里急诸不足者,亦该上条诸不足证之谓也。” 例2:《伤寒论·太阳下篇》: “此无阳也,不可更汗。” 吴人驹注: “无阳者,谓表之阳邪微,故不可更汗。” 例1串解句意;例2先释短语,后释句义。拟音的术语 (一)用于声训 1.之言 “之言”这个术语,其结构与“之谓”相同,相当于现代汉语“说”。构成“A之言B”的句式,主要用于声训。 《本草乘雅半偈》蒺藜,卢之颐注: “蒺之言疾,藜之言利。” 《诸病源候论·产后血瘕痛候》: “瘕之言假也,谓其痛浮假无定处也。” 以上二例证明“之言”所释词与被释词之间是音同音近的关系。但有时它纯以训义。例如: 《素问·玉机真藏论》: “冬脉如营。” 俞樾注:“营之言回绕也。” 2.之为言 这个术语传统训诂学主要是用来说明通假关系和声训;但在中医古籍中,常见于释义,构成“ A之为言B”的句式。 例1:《素问·上古天真论》:“五七阳明脉衰,面始焦,发始堕。” 胡澍注: “堕本作髻。《说文》: 髻,发堕。字通作堕,堕之为言秃也。” 例2:《本草纲目·谷部》 青精乾石, 李时珍注曰:“之为言飧也,谓以酒蜜药草辈溲而曝之也。” 例3:《类经图翼·宗营卫三气解》: “宗之为言大也。” 例4:《医宗必读·肾为先天本脾为后天本论》曰:“本之为言根也,源也。” 前二例“堕”与“秃”,“”与“飱”均为音同相训,说明其通假关系和声训。后二例“官”与“大”、“本”与“根”和“源”是释义。 3.读为、读曰 这二个术语是通过给被释字注音来说明其通假关系。构成“A读日(为)B”的句式。 《素问·阴阳别论》:“阴阳结,斜多阴少阳,曰石水。” 于鬯注: “斜当读为除,除斜并谐余声,例得假借。” 《 素问·征四失论 》: “妄言作名,为粗所穷。” 胡澍注: “作读日诈,妄、诈对文。” 可见“斜”是“除”通假字,“作”是“诈”通假字。“读为”、“读曰”,有时写“读作”,或简称为“读”。 《难经·十六难》: “其病逆气,小腹急痛,泄如下重。” 《医部全录》注: “如读作而。” 4.……者,……也 《灵枢·本输》: “溜于鱼际,鱼际者,手鱼也,为荣。” 马莳注: “溜者,流也,流于鱼际,即手之鱼肉也。” 《素问·生气通天论》: “高梁之变,足生大丁。” 王冰注: “高,膏也。梁,粱也。” 说明“溜”是“流”通假字;“高”是“膏”的通假字,“梁”是“粱”的通假字。 (二)注音 1.读若、读如 这二个术语主要是用来注音的,有时也用来说明通假。构成“A,读若(如)B”的句式。 《素问·四气调神大论》: “若有私意,若已有得。” 胡澍注: “意,古或读若德。” 《素问·阴阳应象大论》: “水火者,阴阳之征兆也。” 胡澍注: “征读如宫商角徵羽之徵。” 以上二例是注音。 《难经·八十难》: “经言有见如入,有见如出者,何谓也?” 滑寿注:“如读若而。” “如”为“而”的通假字。 2.如字 “如字”这术语亦是用来注音的,以说明被释字在特定的语言环境中,这个字要用本来的读音来读。 《素问·血气形志篇》: “复下一度,肾之俞也。” 《医部全录》注: “度,如字。” “度,如字”,就是说这条经文中这个“度”要读本来音dù(名词),不要读为duó(动词)。 三、语法的术语 (一)分析词句结构和词类活用 1.言 《素问·平人气象论》: “春胃微弦日平。” 王冰注:“言微似弦,不谓微而弦。” 《素问·宣明五气篇》: “五邪所乱。” 陈修园注:“言正气为邪气乱。” 王注“微弦”是“微似弦”,偏正词组;不是“微而弦”,联合词组。陈注“五邪所乱”为“正气为邪气乱”,说明是被动句,不是主动句。均以“言”标之。 2.谓 《素问·腹中论》:“灸之则瘖,石之则狂。” 王冰:“石,谓以石针开破之。” 王注明示“石”是名词活用为动词。 (二)说明虚词 “词”,“辞”这个术语用来说明被释的是虚词。构成“A,B之词(辞)”之句式。 《素问·疟论》: “疟之且发也。” 陈修园注: “且者,未定之词。” 《伤寒贯珠集。小柴胡汤证九条》:“或胸中烦而不呕,或渴,或腹中痛……。” 尤在泾注: “或者,未定之辞。” “且者,未定之词”,即“且”是表“未定”意义的虚词,即时间副词。“或者,未定之辞”,即“或”是表“未定”意义的虚词,即选择连词。 (三)表示事物性质或状态 1.貌 “貌”一般用在动词或形容词后面,表示事物某种性质或状态的,相当于现代汉语的“……的样子”。构成“A,B貌”的句式。 《素问·至真要大论》: “粗工嘻嘻”。 张介宾注:“嘻嘻,自得貌。” 《 伤寒论·太阳篇 》: “啬啬恶寒,淅淅恶风。” 成无己注:“啬啬,不足也,恶寒之貌也。淅淅者,洒淅也,恶风之貌也。” “自得貌”,自得的样子。“恶寒之貌”,畏寒的样子。“恶风貌”,畏风的样子。 2.之态 “之态”这术语与“貌”相似,大多用于动词或形容词后面,表示事物的某种性质或状态,相当于现代汉语“……的样子”。构成“A,B之态”的句式。 《 灵枢·阴阳二十五人 》: “阳明之上婉婉然。” 张志聪注: “婉婉,和顺之态,土之德也。” 《灵枢·通天》: “太阴之人,贪而不仁,下齐湛湛。” 赵庭霞注:“下齐,谦下整齐,足恭之态也。” “和顺之态”,和顺的样子。“足恭之态”非常谦恭的样子。 四、修辞的术语 (一)互词、互言、互文 这三个术语是用来说明所叙述两件事物或一件事物两个方面词句是互相补充的关系,即互文的修辞手法。 例1:《 伤寒论·太阳篇 》: “太阳与少阳并病,头项强痛。” 方有执注: “颈项亦头项之互词。” 例2:《伤寒论·太阳篇》: “太阳病,阳俱紧者,名曰伤寒。” 方有执注: “此揭太阳分病之征二,其治,余皆此条之差分耳。” 或已发热, 或未发热,必恶寒,体痛,呕逆,脉阴乃此篇之小总,下条乃申此而互言之。详其义以出 例 1“颈项亦头项之互词”即“头项”包括“颈项”,互相补充。例2“下条乃申此而互言之”,即凡“下条”提到“伤寒”这病名的都包括本条所述的症状。 (二)言 《素问·刺腰痛》: “厥阴之脉令人腰痛,腰中如张弓弩弦。” 王冰注: “如张弦者,言强急之甚。” 《素问·阴阳应象大论》: “故清阳出上窍,浊阴出下窍。” 陈修园注: “此言人之阴阳,犹云之升,雨之降,通乎天地之气也。” 上二例都说明是比喻的修辞手法。 五、正误的术语 当作、作为 这二个术语是用来校正原文误讹的。构成“ A当作(为)B”的句式。 例1:《素问·脉解篇》:“ 所谓色色不能久立久坐。” 张介宾注: “ 色色,误也,当作邑邑,不安貌。” 例2: 《太素·五藏痿》: “肾热者,色黑而齿熇” 杨上善注:“熇当为槁,色黑齿枯槁也。” 例1张注说明“色色”是“邑邑”的误字。例2杨注说明“熇”是“槁”的误字。